道家、法家还是道教

——《老子》到底在说什么

2026-10-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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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先秦起,《老子》就被看作一个经典文本,不断被加以解释。历史上,主要形成了三种解释进路:一是以《韩非子》中的《解老》《喻老》篇为代表,关注现实、讨论政治思想;一是以《老子想尔注》为代表,进行宗教性的解释;一是以王弼《老子注》为代表,形成了哲学性解释的谱系。正是在这个解读过程中,《老子》学逐渐壮大。

  韩非是历史上系统注解《老子》的重要学者,他把《老子》思想转化为君主治国的理论资源。其《解老》侧重建构概念,《喻老》则依托历史典故佐证法家理论,完整搭建起一套支撑君主集权的黄老政治学说。

  韩非将“道”理解为统摄万物、支配人事的客观法理,并把它落实到君主治理的法、术、势之中。《老子》说“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原本具有较强的象征意味,韩非把“国之利器”解释为赏罚大权。君主若把赏罚之柄交给臣下,就会危及自身统治。《老子》的自然隐喻被转化为对君主执政的警示。这种解释当然不是对原文本的简单复原,而是带有强烈法家立场的强制性阐释。韩非选择了《老子》中可以服务现实政治的部分,弱化甚至改造了其中超越权力、守柔不争的一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解释没有思想史价值。通过韩非,《老子》成为法家帝王术的重要资源。经典解释回应的是现实问题。

  王弼《老子注》的哲学性解释,是解读《老子》的另一个重要路向。在王弼这里,《老子》不再是君主权术之书,而成为讨论宇宙本体和人生境界的哲学经典。王弼关注有与无、本与末的关系,他认为有形有名之物皆为“末”,无形无名之道才是“本”。“无”不是空洞的不存在,而是不被任何具体形态限定,是万物之所由生、万理之所由归。

  王弼的“崇本息末”,改变了后世理解《老子》的方式。“无为”在王弼这里不再是韩非式的君主术,而是顺应自然、返归本体的哲学原则。王弼将魏晋玄学的问题意识带入文本,把原本较为散见的格言组织成一套本体论结构。后世谈《老子》哲学,背后往往有王弼的影子。

  署名张道陵的《老子想尔注》,则将《老子》作了宗教性解释。“道”不只是无形无名的本源,更与太上老君、长生成仙等内容联系起来。在《老子想尔注》中,“道”被神圣化、人格化,成为具有赏善罚恶、主宰生死的最高力量。原始《老子》中关于虚静、寡欲、守一、复归的思想,被转化为修道者节欲、守精、奉道、积善的修行规范。比如“谷神不死”“玄牝”“复归其根”等语句,被纳入身体修炼和长生信仰的体系。《老子》从哲学文本进入宗教生活,从被阅读的书变成被奉持、诵习和实践的经典。

  就现代学术标准而言,《老子想尔注》当然不是文本梳理;但从宗教史看,《老子》被纳入道教之后,发生了其经典身份的转向。宗教需要经典来确立权威,经典则借助宗教组织和信众获得更广泛的传播。《老子》之所以能够成为《道德真经》,与这种宗教化过程密不可分。

  宋元时期的蒙山德异所著《直注道德经》,又显示了另一种宗教解释形态。作为佛教僧人,他带着禅宗心性思想进入文本,以“真空妙有”等观念理解“道”,把“致虚极,守静笃”解释为息念、观心、归自性,把“复归于婴儿”解释为无分别心的境界。这说明,《老子》的宗教化并不只发生在道教内部,也发生在佛道互动、三教融合的历史过程中。

  因此,《老子》到底在说什么?《老子》到底是“法家、道家还是道教”,并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从原初的思想底色看,《老子》当然首先属于先秦道家传统,但在两千多年的解释史中,它又不断被转化为政治学、哲学、宗教和其他思想资源。它不是只能归属于法家、道家或道教中的某一个固定身份,而是在不同历史视域中呈现出不同面向。

  民间文学研究中,有“故事生命树”之说,仿乎此,如果把《老子》比作一棵树,那么原始文本就是树干,法家政治解释、玄学哲学解释、道教宗教解释便是三个主要枝干。在这些主枝上,再生长出兵学、农学、现代管理学、生态哲学等更多枝叶。枝叶之间有时相互冲突,有时相互缠绕,它们共同构成了老学这棵大树。若没有原始文本作为主干,后世的解读便会失去根基;若没有后世各类解释的不断生长,《老子》也难以在两千多年中保持如此强大的生命力。

  宗教学研究有“宗教流域”之说,《老子》原始文本可以看作老学之河的河流源头,历代注解是不断分叉的河道。河流在前行中不断变换走向、吸纳新水源,经典内涵也在历史中持续被筛选、重组。每一代人都是立足自身现实,从《老子》中寻找解决当下问题的思路,由此不断赋予其新内涵。每一个时代都试图从《老子》中读出自己的问题,也因此不断改变着《老子》的思想面貌,还原文本本义从来不是注释者的唯一目标。带有偏向性的创造性发挥,看似偏离原文,实则不断丰富着老学体系,让五千言短文发展成覆盖政治、哲学、宗教、管理等多领域的思想宝库。

  时至今日,针对《老子》的全新解读仍在不断涌现:企业管理者借鉴“无为而治” 打造柔性管理模式;生态学者依托 “道法自然” 构建人与自然共生理论。这条绵延两千多年的阐释脉络,至今仍在延续。

  经典的生命力,产生于本义与解释当下的张力之中。一方面,人们追求准确地理解经典,追问它的本义;另一方面,人们又总是希望从古代文本中获得回应当下问题的思想资源。前者要求清晰和准确,后者要求开放和创造。《老子》之所以能够跨越千年,正在于它既有深厚的思想根基,又有持续生长的解释空间。它的思想生命,正是在不断被重新解释的过程中展开的。追问《老子》到底在说什么,不能只理解为追问老子本人原来想说什么,还要追问,为什么不同时代的人,会从《老子》中读出如此不同的内容?如果说经典之所以为经典,不只是因为它在某一历史时刻表达了某种思想,更因为它能够不断进入新的时代,那么《老子》正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所以,《老子》的阅读是开放的。它的开放性不是毫无边界的意义漂移,而是在文本根基、历史解释与现实问题之间不断形成新的思想关系。所谓“《老子》到底在说什么”,最终并不指向一个封闭答案,而指向一部经典在历史中不断被解释、被争夺、被活化的过程。

  (作者系深圳大学国学院教授)

【编辑:蒋净柳(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