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三一重工18号工厂内，数字孪生系统实时运行，人工智能调度、机器人协同作业，过去依赖老师傅“听音辨障”的生产环节实现智能化升级，生产效率较传统模式大幅提升；千里之外的上海，智元机器人与上汽通用合作的生产线上，人形机器人正在完成精密装配作业。与此同时，宁德时代的绿色工厂里，从矿产开采到电池回收的全生命周期数据在云端汇聚，数字化与绿色化正深度融合。

　　各地的产业实践展现出新质生产力落地生根的生动图景。10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围绕科技创新、产业创新、发展方式创新、体制机制创新、人才工作机制创新5个方面部署19项重点举措，为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划定清晰路线图。多位受访学者表示，《意见》既系统总结了三年来的实践经验，也对下一阶段的发展作出部署，以“创新主导、改革为要、因地制宜、先立后破”四条原则构建起可操作的实践坐标。

　　开拓跃升新境界

　　2023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黑龙江考察期间提出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三年来的实践充分表明，发展新质生产力正深刻改变中国经济增长的动力结构。

　　“最直观的变化是，我国创新投入跨上了新台阶。”清华大学新质生产力研究院院长蔡继明表示，2025年，我国研发经费投入强度达2.8%，首次超过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国家平均水平。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显示，我国排名首次进入全球前十。

　　创新投入的持续增加，正转化为看得见的生产力跃升，新动能正在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2026年上半年，以高端制造、数智经济、现代服务业等为代表的新动能，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超过四成；前7个月，以算力芯片、存储芯片为代表的集成电路行业利润同比增长18.5倍，对全部电子行业利润增长的贡献率超过八成。

　　“全员劳动生产率从2023年的161615元/人增长到2025年的184413元/人；高技术产品出口2026年上半年增长39%；我国与美国顶级人工智能模型的评分差距从2023年的400分缩小至2026年的40分；2025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超过17%，‘三新’经济增加值增至257869亿元，占GDP比重达18.39%。”中国社会科学院数量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副所长蔡跃洲以一组数据勾勒出新质生产力的成长曲线。

　　产业一线的变化更为直观。上半年，我国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4万台，占全球出货量的97%；能源电力、石油化工、冶金矿业等行业数智化、绿色化改造加速，卓越级智能工厂不断建成。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校长吴卫星表示，传统产业转型的标志性成果加快涌现，能源电力、石油化工、冶金矿业等行业数智化、绿色化改造加速，代表全球智能制造最高水平的领航级智能工厂逐步建成；新兴产业的全球竞争优势逐步显现，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医药、先进半导体、量子信息、低空经济等领域加快发展；未来产业则从概念孕育逐步迈向技术突破与场景落地并进的新阶段，“十五五”规划将量子科技、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列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新质生产力的产业实践，在空间布局上体现为区域间的差异化协同发展。厦门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潘越认为，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等创新高地依托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布局人工智能、未来产业等前沿赛道，专注核心技术攻坚，打造全国创新策源地；中部地区在强化先进制造业集群优势的同时，盘活科教资源，打通成果转化通道；西部生态功能区依托生态环境和自然资源优势，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东北地区在传统重工业基础上实施数智化迭代升级，结合地方储能优势发展新能源、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潘越将这一格局概括为“比较优势驱动下的功能分工”，即“东部研发引领、中部转化升级、西部资源赋能、东北存量焕新”。

　　《意见》提出“因地制宜建设各具特色、优势互补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北京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张辉认为，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必然伴随生产力布局的优化，各地区在资源禀赋、产业基础、科研条件上的比较优势不尽相同，只有因地制宜，才能实现高效协同。张辉提出，可以从三方面着力，即有效利用资源禀赋，形成特色产业集群；协同夯实产业基础，建立跨区域产业协作机制；合理优化科研条件，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梯次推进。

　　校准实践坐标

　　《意见》提出的“创新主导、改革为要、因地制宜、先立后破”四条核心原则，引起学界广泛关注。在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常务院长刘志彪看来，其方法论新意在于将发展新质生产力作为有约束条件的系统过程来把握。四条原则分别着眼于发展动力、制度保障、实践方法和转换节奏，构成可操作的实践坐标。

　　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经济发展战略研究室副主任刘诚表示，《意见》明确，领导干部要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严禁借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名违规滥用政策，对一哄而上、盲目投资等造成重大损失的严肃追究责任；先立后破强调把握新旧动能接续时序，统筹传统产业改造升级与新兴产业培育，确保新旧动能平稳接续。

　　《意见》在5个方面部署了19项重点举措。张辉认为，其突破意义在于通过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形成有利于产业升级和供给优化的体制机制，加快形成同新质生产力更相适应的生产关系，打通束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堵点卡点。

　　对于19项重点举措落地的关键抓手，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林晨认为，要深化体制机制改革，解放和发展生产力，营造鼓励创新、包容创新的科技研发制度环境，形成有利于因地制宜发展产业的投资决策制度环境，构建鼓励积累、促进交易、产权清晰的新要素市场环境。

　　张辉认为，要健全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体制机制，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发挥政府投资的引导带动作用，使国有经济和民营经济各展所长、优势互补；完善要素市场制度和规则，促进优质生产要素向新质生产力集聚；加强战略规划和跟踪监测评估，增强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

　　19项举措与“十五五”规划战略任务有机衔接。潘越表示，“十五五”规划明确了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支撑作用和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重要任务，《意见》则是对三年来新质生产力探索实践的系统总结和规范，将宏观战略转化为可落地、可执行的政策工具。

　　《意见》提出“加快形成同新质生产力更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在蔡继明看来，新质生产力代表着生产力质的跃升，如果体制机制跟不上，创新活力就难以充分释放。从中国式现代化和高质量发展全局看，这一部署是新旧动能转换关键期的重大制度安排。只有统筹处理好政府和市场、质态和业态、改革和发展、自主和开放的关系，统筹发展和安全，才能既充分释放创新活力，又保障发展平稳有序、守住安全底线，为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奠定物质技术基础。

　　厘清学理边界 推动实证检验

　　《意见》的出台，不仅为实践划定路线图，也向学界提出了一系列亟待突破的理论命题。受访学者认为，只有在理论和实践中切实解决这些关键问题，才能更好地选择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道路、模式和方法。

　　浙江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欧阳峣将当前需要研究的核心命题归纳为四个方面。一是如何科学评估尚处于培育阶段、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的新质生产力发展状况；二是新质生产力应当适配何种生产关系，如何处理发展过程中的效率与公平问题；三是不同发展水平的地区应当如何因地制宜，选择差异化的新质生产力发展路径；四是如何结合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实现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在原始创新和颠覆性创新上取得突破，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推动新质生产力研究从概念阐释走向实证检验，关键在于对其“新”作出更严格的学理界定。刘诚认为，新质生产力的“新”指向生产力的先进性、技术创新性与全要素生产率的实质性提升，而非简单的时间先后或标签归属。据此，实证研究应建立以全要素生产率、技术密集度、要素配置效率等为核心的可检验指标体系，避免将过多泛化指标纳入新质生产力范畴，从而提升分析的精准性与因果识别能力。在应用场景层面，可依托智能制造、自动驾驶、“人工智能+”等已形成较好基础的领域开展试点验证，以点带面推动成果转化。未来研究需深耕创新理论与经济增长理论，结合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时代背景，构建契合中国发展实际的经济学分析框架。

　　理论研究的深化，最终要落到人才这一根本支撑上。《意见》提出的“考核评价激励与报项目、发论文、评奖励等适度脱钩”“防止简单按人才‘帽子’定薪酬、定职称、定待遇”等举措，为培养、发现更多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需要的人才给出了方向性指导，也对各级管理部门优化评价标准、完善考评程序提出了更高要求。蔡跃洲表示，一方面，要在承认项目、论文、奖励、“帽子”等既有显性指标合理性的同时，结合本单位、本行业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规律和特点优化评判标准，拓展评价维度、开辟新的评价通道；另一方面，要避免对上述意见的曲解，将“适度脱钩”“防止简单按‘帽子’”演变为“完全脱钩”和“全盘否定‘帽子’”。

　　三年实践，新质生产力已从理念走向实践、从蓝图化为实景，创新投入正持续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新动能日益成为经济增长的主引擎。学界扎根实践、服务发展大有可为。展望未来，期待更多学者以理论创新回应产业变革，推动新质生产力在更多坐标扎根成势，为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开辟更广阔的跃升空间。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