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深入实施医疗卫生强基工程，优化医疗卫生机构功能定位和结构布局，促进分级诊疗，完善防治康管全链条服务，并提出努力打造一支数量充足、结构合理、素质优良的医务人员队伍。医疗卫生强基工程的深层意义，不只是增加基层医疗卫生资源，更在于形成稳定、连续、综合的健康服务能力。基层医务人员是公共健康责任的实际承担者，也是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体系转型的重要主体。因此，强基工程需要将人才建设从数量配置进一步拓展到专业发展、劳动保障和制度支持，以人的发展夯实健康中国建设的基层基础。

　　经过长期建设，我国已形成覆盖城乡的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网络，基层医务人员队伍规模和专业水平不断提升。截至2025年底，基层卫生技术人员达444.6万人，比2020年增加132.3万人，乡村医生中执业（助理）医师占比提升至40.4%。但基层人才配置仍存在城乡和区域差异，乡镇卫生院与城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师学历结构仍有明显差距。与此同时，人口老龄化、慢性病负担增加和居民健康需求变化，正在推动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从基本诊疗向预防、治疗、康复和健康管理相衔接的综合服务转型。

　　重视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的专业价值

　　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的功能转型，正在改变基层医务人员的专业角色。与侧重特定疾病诊断和治疗展开的专科医疗相比，基层医疗卫生服务更加注重居民及其家庭的整体健康状况，强调疾病预防、健康管理与连续性医疗服务。以糖尿病、高血压等慢性病管理为例，基层医生需要在长期随访中了解居民的疾病状况、生活方式和社会环境，将健康风险监测、慢病干预与医疗资源协调融入居民的日常生活中。这种专业实践既需要医学知识和临床技能，也依赖基层医生在持续社会互动中积累地方性知识，以及综合判断、沟通协调和建立医患信任的能力。

　　从职业发展的角度看，不同类型的医疗卫生劳动具有不同的专业知识基础和能力要求。长期以来，医疗职业评价体系更加重视专科技术、诊疗数量和科研成果，基层医疗卫生服务要求的综合性、连续性和协调性能力，尚未得到充分体现。随着基层公共健康责任不断拓展，基层医务人员的专业角色日益丰富，但相应的职业评价和发展制度仍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推进医疗卫生强基工程，需要逐步确立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的专业价值，推动人才培养和职业发展制度与基层服务功能相适应。完善全科医学人才培养、职称评价和职业晋升制度，将综合诊疗、慢病管理、连续性服务和跨专业协作能力纳入专业评价，拓展基层医务人员的职业成长空间。

　　职业精神与制度保障的相互促进

　　医疗卫生服务具有鲜明的公益性，治病救人、甘于奉献的职业精神是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的重要社会文化基础。长期以来，广大基层医务人员扎根城乡社区，在基本医疗、疾病防控和公共卫生服务中承担了大量基础性工作。随着健康中国建设深入推进，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从疾病诊疗向综合健康管理拓展，医务人员承担着更加广泛的公共健康责任。如何使基层医务人员的职业精神与合理的劳动激励、制度保障相互促进，支持其持续履行公共健康责任，成为提升基层医疗卫生服务能力的重要课题。

　　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的劳动价值具有鲜明的长期性和社会性。疾病预防、健康教育、慢病随访和家庭健康管理等工作，其成效往往体现为疾病风险的降低、健康状况的改善和居民信任的积累，具有长期性和社会性，难以通过单次诊疗收入或短期服务数量充分衡量。特别是在家庭医生上门服务、失能老年人健康管理等工作中，医务人员需要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并承担一定的职业风险。因此，需要完善与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特点相适应的劳动评价、收入激励和职业安全保障机制，使医务人员在预防性、连续性服务中的专业贡献与公共价值获得合理认可。

　　推动基层医疗卫生服务向体系协同转型

　　健康中国建设提出的六大核心能力，涉及健康管理、疾病防控、医疗服务、医保支撑、医药创新和人才培养等多个方面，其实现有赖于医疗卫生体系内部以及相关制度之间的有效衔接。随着基层服务从单次诊疗向连续性健康管理转型，基层医务人员需要处理的问题越来越复杂，单一机构和单一专业已难以独立满足居民的综合健康需求。基层医疗卫生服务能力的形成，越来越依赖于不同层级医疗机构、不同专业人员和相关公共服务制度之间的协同。

　　上海自2015年起探索“1+1+1”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区级医疗机构和市级医疗机构纳入签约体系，推动不同层级医疗机构之间的专业协作。北京市建国门街道2026年开始探索医疗“家庭病床”与民政“家庭养老床位”联动，为高龄、失能老年人提供上门诊疗、康复指导和生活照护等连续性服务。这些实践都表明，基层医疗卫生服务能力的提升，不仅依赖机构自身的资源配置，还需要通过跨部门、跨机构、跨专业的协同，整合不同领域的专业力量和公共资源，形成以居民健康与照护需求为中心的连续性、整合性服务体系。

　　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的体系协同，涉及服务创新与既有管理制度之间的衔接。课题组在京沪两地调研发现，部分社区卫生服务机构积极探索针对高龄、失能老年人的上门健康管理和个性化签约服务。然而，由于这些服务尚未与现行医疗服务价格项目、收费票据管理制度有效衔接，机构虽然有意愿、有能力提供服务，却因制度限制而难以持续开展。因此，推进医疗卫生强基工程，需要加强卫健、医保、民政、财政和税务等部门之间的制度衔接，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拓展服务功能创造良好的制度条件。

　　医疗卫生强基工程关系健康中国建设的长远基础。基层医疗卫生服务能力的提升，既需要医疗资源、设施设备和技术条件的持续改善，也需要通过职业发展、劳动保障和体系协同激发基层医务人员的专业活力。坚持以人的发展为导向，充分尊重基层医务人员的专业价值和劳动贡献，使其能够在基层实现职业成长、获得社会认可、拥有职业尊严，才能将资源投入转化为稳定、连续、优质的健康服务能力，为建设均衡普惠、优质高效的健康中国奠定更加坚实的基层基础。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社会政策框架建设与社会服务体系现代化研究”（24&ZD162）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社会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