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较政治研究中,拉丁美洲是一个颇具张力的地区。拉美国家大都很早就确立了宪法、选举与共和制度,走上代议政治的轨道,与此同时,军人干政、民粹主义、政党体系脆弱与国家能力不足等问题又长期存在。但上述问题在各国的发生强度各不相同。基于此,有必要从学术上对拉美各国政治发展道路的演进、分流及未来图景作出回答。
时序错位:演进逻辑的共同起点
理解拉美政治的演进逻辑,可从三条相互嵌合、各有先后的历史序列入手。国家建构序列,指国家领土控制、暴力垄断、财政汲取、官僚体系与规则执行能力的形成与均衡化;政治吸纳序列,指被排斥群体经由选举、工会、政党、社团组织或社会运动进入正式政治议程并取得代表资格的过程;国际嵌入序列,则指一国以何种方式被纳入国际市场、全球资本流动与地缘政治结构,以及这种嵌入如何反过来重塑国内联盟与政策空间。
三条序列并非平行并列的因素,而是层层叠加、带有时间方向的历史过程。国家建构圈定了政治吸纳能在多大程度上被制度化地容纳,政治吸纳决定了社会冲突是经由组织化代表还是从体制外爆发式地进入政治中心,国际嵌入则不断改写国家的财政基础、发展模式与社会联盟。由此,拉美政治的关键不在某一因素的强弱,而在三条序列能否形成相互协调的时序。
换言之,拉美政治的长期脆弱性,正源于这种时序错位。设想这样一种情形:国家尚未在主要地区建立起持续的权威延伸、暴力控制与规则执行能力,大众政治却已迅速到来。这时,政治吸纳就很难主要依靠稳定政党和制度化中介来完成,而更容易转向人格化动员、国家主导的社团整合或短期联盟交易。19世纪,多数拉美国家独立之后,在形式上很快建立起共和国、宪法与选举制度,但现代国家建构却没有同步跟上。与欧洲依靠持久战争和集中征税锻造国家机器的路径不同,拉美国家大都缺乏推动中央集权深化的外部战争压力,于是形成一种“选择性国家化”:国家治理在首都、港口、矿区和出口部门周边相对有效,在乡村、边疆和土著聚居区则长期渗透不足。宪政制度由此叠加在不均衡的权力地理之上,为日后大众政治到来时的制度失衡埋下了隐患。
阈值分流:四种道路模式的历史生成
然而,时序错位本身并不足以解释国别分流,毕竟多数拉美国家都不同程度经历过国家建构滞后与外部依附加深。真正把差距拉开的,是各国能否在关键节点上跨越两道制度阈值。其一是国家整合阈值,即国家是否已在全国范围内形成相对稳定、相对均衡的公共权力延伸能力——能否在主要地区持续征税、维持治安、施行司法并提供基本公共服务。其二是制度化代表阈值,即社会冲突能否经由相对稳定的政党体系、中介组织和议会程序被常态化地吸纳。阈值的跨越不会自动发生,它受制于精英联盟的组织化程度,以及社会冲突被吸纳的具体方式。
在三条序列与两道阈值的交互影响下,拉美政治发展大致沉淀为四种道路模式。第一种是制度竞争趋稳型。两道阈值较早且较协调地被跨越,国家既有相对均衡的领土渗透,又能经由稳定的政党竞争制度化消解社会冲突,代表国为乌拉圭和哥斯达黎加。这类国家的“例外”,并非摆脱了不平等或外部依附,而是核心精英较早围绕宪政竞争和国家可持续发展守住了底线共识,从而把外部冲击转化为政策调整。
第二种是革命—国家整合型。这类国家经由深刻的政治断裂,借助高度组织化的国家重建、执政党机器或革命合法性叙事率先跨过国家整合阈值,制度代表机制则主要通过国家主导的组织网络来实现。墨西哥革命之后较长时期的体制整合可视为该类型的典型代表,其政治稳定更多依靠国家对社会的组织能力,而非高度竞争的多党制度。
第三种是民粹—社团整合型,这是拉美最具代表性的中间类型。在国家整合尚不均衡、社会吸纳又迅速膨胀的条件下,国家领袖借助直接动员、福利分配和社团主义安排,在短期内获得较强整合,却未能沉淀为自主、规则化的中介组织,于是形成高包容性与低制度化并存的格局。阿根廷的庇隆主义、巴西瓦加斯时期及其后的若干阶段,都体现了这一逻辑。这种类型的国家一旦遭遇经济周期低谷或执政联盟散架,政治生态便容易从高包容跌回高波动状态。
第四种是制度脆弱型。两道阈值长期未被稳定跨越,国家的财政汲取与基层控制力在空间上极不均衡,政党体系扎不下根,社会冲突常以短期联盟、体制外抗议和人格化领导的方式涌入政治中心。秘鲁因沿海与高地之间、正式制度与非正式权力网络之间长期存在裂缝,加上债务危机、恶性通胀的侵蚀,政党体系在反建制动员中一再失序。
值得强调的是,国际嵌入序列虽非道路分类的直接标签,却始终是各类型形成与强化的外部约束。冷战格局、债务危机、资本流动与商品周期,构成各国共同承受的持续性外部冲击,而四种道路模式正是国内体制在吸收、缓冲或放大这些压力时沉淀下来的不同制度结果。20世纪80年代的债务危机和随后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在制度根基稳固的国家被消解为政策调整,在国家能力和代表机制原本薄弱的国家则更容易演化成政党崩塌与治理失序。
未来图景:约束延续与可能走向
将此种演进逻辑延伸至未来,我们可以得出若干判断。首先,四种道路模式并非固定标签,而是可以转化的机制组合。原本靠民粹—社团整合维持稳定的体制,可能在经济危机和代表结构崩塌之后成为碎片化脆弱型;某些原先较脆弱的国家,也可能在和平重建、政党制度修复和国家能力提升之后,向制度竞争趋稳型靠近。决定转化方向的,依然是两道阈值能否被重新且稳定地跨越。
其次,国际嵌入的新变动将持续考验拉美的制度韧性。全球供应链重组、大国地缘竞争加剧、绿色转型与关键矿产需求上升,正在重塑拉美的外部约束结构。这些变量会改写各国的财政空间与社会联盟,但其政治后果不会由外部环境单独决定,而仍取决于一国此前是否跨过国家整合与制度化代表两道阈值。对已较稳跨越双阈值的国家而言,新一轮外部变动往往只是一道有待消解的政策约束;而对尚未稳固跨越阈值的国家,同样的冲击则更易直接演变成代表危机,并加速本就有限的国家能力的衰减。
最后,民粹主义在可见的未来仍有反复再生的空间。只要社会的包容诉求持续强烈、制度化代表的供给一时难以跟上,领袖型动员和国家直接整合社会的方式就总有重新冒头的余地。这意味着拉美政治的未来图景,与其说是在民主、威权、民粹这些标签之间来回切换,不如说是在不同的阈值组合与反馈机制之间持续摇摆。真正决定制度前景的,不是单一维度上的“国家强”或“民主好”,而是国家供给能力与社会代表机制能否同步增强。
(作者系四川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四川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