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中国经验的政治学“中层理论”构造

2026-10-2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 分享 —
链接已复制
  任何一门成熟学科,既应有面向根本性追问的元理论层次,亦有覆盖广泛现象的一般理论层次;既有针对特定机制的中等尺度层次,亦有紧贴具体经验的描述性层次,各层次之间不能相互替代。以此为参照审视当下的中国政治学,宏观一端的理论产出相对活跃,围绕中国道路、中国模式、中国之治的整体阐释持续涌现;微观一端亦不乏耕耘者,个案分析、田野记述、政策评估层出不穷。而要使得宏观命题获得经验落地的中转装置,微观研究打通向上归纳的接续路径,则需强化中层理论的构造。
  所谓中层理论,其意涵至少包含三个不可分割的规定。其一,必须由可经受检验的命题构成,须具体到足以被明确的研究设计所验证或反驳。其二,包括围绕某一核心概念展开一组相互关联的命题群,能够为后续研究提供共同的分析坐标。其三,具备跨情境的迁移潜力,能在若干相似情境中反复得到验证,从而具有“中距离”的推广性。
  中国经验之于中层理论的贡献,至少可以从三个层面加以展开。一是规模层面:作为一个超大规模政治体,中国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社会科学分析条件——同一项政策在不同区域的差异化执行,同一种制度在不同层级的适应性变形,同一类问题在不同发展阶段的演化轨迹,皆为中层理论的构造提供了跨案例比较的丰富素材。二是形态层面: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与政府运作之间的耦合结构、条块之间的复杂张力、政策执行中的层层加码与选择性变通、协商与决策的并行运作,对这些政治现象的概念化,不仅能够更好地解释中国政治,而且扩展了政治学的一般词汇库。当“压力型体制”“目标责任制”“行政发包制”等概念被国际学术界所借用与讨论之时,中层理论便完成了从本土构造到普遍贡献的实质性跨越。三是历史深度:中国治理传统在时间维度上具备罕见的延续性,许多在其他语境中被视为不言自明的制度前提,在中国的经验脉络中皆是可分析的变量。以“科层制”为例,在韦伯的经典分析中它被处理为现代化的产物;而在中国的历史中,其演化过程极为漫长,制度形态亦更为丰富。将此变量重新打开,可为科层制的中层理论增添诸多分析维度。曹正汉关于“上下分治的治理体制”的研究,正是该方向的代表性尝试。
  三个层面合而观之,构成了中国经验之于中层理论建构的独特位置。当然,强调中国经验的独特位置,并不意味着排斥与国际学术界的对话。恰恰相反,唯有在充分的比较视野中,中国经验所贡献的理论命题方能显示其真正的学理分量。因此,深植本土与开放对话的双重取向,应成为中国政治学中层构造的方法论自觉。
  落到操作层面,中层理论的构造是一项高度依赖学术技艺的工作。此处所谓技艺,指的是那些难以完全形式化、须通过长期研究实践方能获得的方法能力。其要者约有四端。
  其一为问题的发现。中层理论的起点既非抽象概念,亦非宏大命题,而是一个具体的经验困惑。此种困惑既须足够具体,方能引导有效的经验研究;又须足够重要,方能支撑起一组有分量的命题。发现此种问题,要求研究者同时对经验保持敏感、对理论保持警觉——敏感于经验中反常的、偏离预期的、难以为现有概念所安放的现象;警觉于既有理论对此类现象的可能遮蔽。以徐勇关于“祖赋人权”的讨论为例,其起点正是一种经验困惑——中国农民的权利意识为何呈现出与西方公民权理论所预设的图景颇为不同的样态?
  其二为概念的分寸拿捏。中层理论的核心载体是概念,而学理意义上的好概念必须具备恰当的分寸——既不能过于宽泛以致失去分析力,亦不能过于狭窄以致失去推广性。如刘世定关于“关系产权”的讨论,既非笼统的“关系”,亦非纯粹的“产权”,而是二者之间的一个具体位置——由关系性因素影响产权界定与行使的现象。这一位置既具备分析上的独特性,又能覆盖相当范围的经验现象,从而具有中层理论所要求的分析张力。
  其三为因果链的搭建。中层理论并不满足于对现象的描述,其学理任务在于对现象作出机制层面的解释。因果链的搭建要求研究者将所观察到的经验拆解为若干可分析的环节,逐环节追溯其发生逻辑,最终形成一个可被经验反复检验的因果模型。周雪光关于“运动型治理”的分析可作参照:他并未将“运动”简单等同于“非常规治理”,而是仔细区分了运动被触发的条件、运动运行的机制、运动收敛的方式,各环节均有相应的经验支撑。
  其四为边界的自觉。一项中层研究的推广边界究竟何在?它所能覆盖的情境范围为何?此种边界自觉在中国政治学研究中尤为重要,因为中国内部的区域差异、层级差异、时段差异均相当显著——同一命题在华北地区成立,未必在华南地区成立;在县域层面成立,未必在乡镇层面成立;在改革初期成立,未必在当下阶段成立。具备学理分寸的中层理论会主动界定自身的适用范围,而非将命题不加节制地推向普适。命题唯有明确了边界,方具备真正的可检验性;唯有可检验,方有资格被冠以理论之名。
  上述技艺的养成,不仅离不开长期的研究训练,还深度依赖于学术共同体提供的制度性条件。就此而言,中层构造的推进不仅是研究者个体的方法论修炼,更是学科共同体的整体性建设。在时间维度上,一项能够真正立足的中层理论研究,从问题的初步提出到经验材料的系统积累,从概念的反复打磨到命题的多轮修订,通常需要多年的持续投入。这要求为理论研究所需的沉潜与从容提供充分的制度性支撑,克服短周期考核的压力。在对话维度上,中层理论的沉淀取决于同行的批评、后续研究的验证、修正性讨论的层层推进。若一项研究提出后无回应、无跟进、无反驳,皆难以沉淀为真正意义上的中层理论。这对于学术界的对话密度与讨论深度皆有要求。在训练维度上,中层理论构造要求研究者同时具备经验方法的操作能力与理论传统的深度素养。然而,当前的博士研究生培养实践中,方法训练偏重于技术细节的传授,理论训练则偏重于经典文本的研读,二者之间缺乏有机整合,须通过课程结构的调整与培养模式的改革逐步弥补。
  (作者系深圳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副院长、副教授,广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深圳大学基地特约研究员)
【编辑:刘倩 李峥(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