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23—25日，习近平主席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访问结束以来，持续引发国际学术界高度关注，相关讨论热度不减。作为知名亚洲安全问题分析专家，美国昆西国家事务研究所东亚项目高级研究员史文（Michael Swaine）对于中美两国关系的现状、中国外交政策、国际关系议题有着独到见解。围绕此次习近平主席访美产生的国际性影响、中美双边关系内涵、双方未来合作的潜力等话题，本报记者专访了史文。

　　中美关系可以通过渐进的过程来推进

　　《中国社会科学报》：海内外学术界和各大媒体普遍认为，习近平主席近期对于美国的国事访问，意味着一个新的合作起点，因而具有历史性意义。您如何评价此次访问的重要性？

　　史文：此次会晤无疑有助于实现中美竞争的缓和。然而，其效应并非立竿见影。实质性地缓和中美竞争，建立起激励机制，从而促进更为持久的合作，这些艰巨的工作尚未完成。我认为，在执行这一富有挑战性的战略任务方面，美国的能力仍需加强。短期内，中美关系可能会保持相对稳定，但世界各国却期待双方可以建立起更为持久、稳定且互利共赢的关系。

　　《中国社会科学报》：此次会晤期间，双方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新定位是对5月提出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丰富与拓展。您如何评价这一新定位？不少学者分析认为，“战略稳定”作为中心词，意味着中美双边关系达成了一种新的平衡。您怎么看？

　　史文：从表述而言，“建设性战略稳定”作为中美双边关系的主要框架，远比激烈的“战略竞争”要好得多。它既应是一个过程，也应是一种最终状态。双方需通过更多的沟通与理解，在应对气候变化等涉及共同利益的领域采取实质性举措，建立较为缓和、促进合作的激励机制。目前，“建设性战略稳定”主要还停留在理念层面，但它提供了一个契机，表明中美关系可以通过一个渐进的过程来推进。通过遵守承诺、建立信任，双方有望实现更加深入的高层对话、更为理性的行动以及更为持久的合作协议。未来，我期待看到朝着这一既定目标迈进的迹象。

　　以对等互惠取代零和式考量

　　《中国社会科学报》：美国政治学家格雷厄姆·艾利森根据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对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归因，提出了关于国际格局权力转移的“修昔底德陷阱”理论。然而，这种判断并不适用于今天的中美关系。您在一场公开对话中指出，对“修昔底德陷阱”的片面套用扭曲了当前的中美关系。您能对此作进一步解释吗？

　　史文：“修昔底德陷阱”关乎历史上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它留给今人的主要教训是，切勿让盟友间的局部争端以及因自身信誉受损或是国际力量对比变化引发的过度担忧，蒙蔽了对自身根本利益的清醒判断。雅典和斯巴达确实卷入了一场与权力更迭相关的冲突，但促成这次权力格局变动的导火索，却是第三方势力对战争的怂恿，多个势力主体都参与其中。这一历史情形显然不适用于今天的中美关系。对于中美而言，完全可以通过不让任何第三方卷入来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同时，也可以通过避免双方陷入零和思维并相互提供可信的保证，确保彼此不会威胁对方最核心的利益来避免落入这一陷阱。

　　从两国关系中创造互利成果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全球治理面临诸多挑战、世界经济复苏依然乏力之际，作为两大科技与经济强国，中美两国在多个领域拥有广阔合作前景。您对此是否认同？

　　史文：纵观人类社会，大多数情形下的“竞争”，都源于不信任、不确定性和对未来的恐惧。国际关系中的竞争亦如此。这些竞争意识和情绪由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方面的摩擦和对抗，甚至历史积怨所引发。应当说，两个强大国家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竞争在所难免。然而，通过非凡的勇气、坚定的努力并逐步建立关系中的可预测性与互信度，这种竞争可以通过智慧转化为一种富有建设性的友好关系。

　　在人工智能、技术交流、国家安全问题等领域，中美双方仍有很大的合作空间。未来，需要进一步增加合作的透明度，建立更多的合作协议，以增进相互理解。从长远而言，中美在某些重要议题方面仍然存在竞争，但应优先强调其中的共同收益而非对抗性。对于任何关系而言，深度猜疑和不信任不会带来关系提升。唯有作出不懈努力，摒弃揣测性意图，以真正的对等互惠取代零和式考量，才能在核心议题方面达成共识。为实现这一点，切实的友好合作才是最具可信度的支撑。

　　《中国社会科学报》：中美关系历经起起伏伏，却始终保持着总体向前的趋势，在不断调整中演进与发展。一些学者认为，与以往相比，当前中美关系中的积极因素在增加。您如何看待这一点？

　　史文：中美双方为彼此关系确实采取了一些积极的举措。但迄今为止，这些举措仍然不够。在现状未发生根本改变的情况下，要建立一个真正持久、稳定且互利的双边关系，还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在我看来，中美从竞争走向稳定，必须基于双方真正的意愿。此外，双方需认识到，在应对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时，开展实质性合作尤为必要，并为此创造一种互利互惠的平衡状态。这将涉及一些风险，但十分必要，是替代开放式战略竞争的必然选择。

　　《中国社会科学报》：今天，人类正处在一个全球发展差距日益扩大且令人担忧的时代，各种风险挑战层出不穷。面对当前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国际合作尤为重要。在这方面，中美可以携手发挥怎样的作用？

　　史文：当前，围绕气候变化、流行病等跨国议题展开的国际合作，是国际社会所急需的，这需要中美两国以及众多国家之间的通力合作。作为世界两大经济体，中美两国的互动对于全球经济和政治稳定具有决定性影响。如果双方善于从两国关系中创造互利成果，这些全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将更容易得到控制或解决。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白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