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挖掘和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治理中的潜能，是实现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课题。德宏州芒市三台山德昂族乡独创“托阿姆”（德昂语，意为“调解”）调解模式，将德昂族千年传承的“茶礼”习俗——以酸茶为文化媒介的仪式性交往规则，创造性转化为一套有效化解基层矛盾、促进社区和谐的现代治理机制，成功构建了“文化认同（茶礼）+司法指导（法治）+组织协同（多元共治）”的三维治理框架。这一模式不仅是对“枫桥经验”在边疆民族地区的生动实践与创新，更将法治规范与本土文化资源有机结合，彰显了文化要素在基层治理中的独特作用。

　　一、“托阿姆”调解模式的演进历程 

　　边疆民族地区语言、文化、习俗多元，矛盾纠纷的成因和处理方式都有其特殊性。三台山德昂族乡是德昂族在全国唯一的聚居乡，长期以来在基层调解中面临群众对法条宣讲接受度不高、调解方式与本地文化契合度不够等问题。针对这一情况，该乡立足德昂族茶文化传统，将“见面茶”“话事茶”“和睦茶”等日常交往中的“茶礼”习俗引入调解过程，逐步形成了“托阿姆”调解模式，基本实现了“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乡、矛盾不上交”。

　　“托阿姆”调解模式并非凭空产生，其诞生与发展是基层治理实践不断自我完善和迭代升级的结果，经历了从机制初创到文化赋能、再到多元整合的演进路径，形成了一套层次分明、运转高效的系统工程。

　　（一）源起：“三·三”制矛盾纠纷调解机制 

　　 2012年8月，三台山乡建立“三·三”制矛盾纠纷调解工作机制，旨在将矛盾化解在基层、消除在萌芽状态。其核心是建立乡（调解中心）、村（调解工作站）、组（调解工作室）三级网络，每一级对每一起矛盾纠纷须调处三次以上，未果方可移交上一级。这一机制明确了责任主体和程序时限，扭转了以往“一报了之”的工作惯性和思维定式，确保了调解工作的逐级压实和深度介入。但在运行中，也逐渐暴露出调解队伍专业性不足、各部门力量相对分散、群众对调解方式认同感不高等问题。

　　（二）融合：“托阿姆”调解室的创立与文化赋能 

　　为弥补“三·三”制的不足，2022年9月，在德宏州中级人民法院、德宏州司法局、芒市人民法院及三台山乡政府共同推动下，全国首个以德昂族茶文化为核心的“托阿姆”调解室在出冬瓜村成立，标志着调解模式从单纯的制度约束向“文化—制度”双轮驱动转型。与“三·三”制主要依靠制度规范不同，“托阿姆”模式将德昂族传统调解的组织形式和仪式规程融入现代调解实践。

　　在人员构成上，参照德昂族传统中“将德嘎”（主事人）、“帮德嘎”（办事人）、“索德嘎”（宣传人）的角色分工，组建相应的调解团队；在调解流程上，把“进门一杯‘见面茶’、谈事一杯‘话事茶’、事了一杯‘和睦茶’”的仪式嵌入调解环节。当事双方围坐共饮酸茶，气氛比在正式调解室里缓和得多，更容易开口沟通。当地有“没有一杯酸茶解决不了的问题”的说法，这一做法正是把这种民间智慧用到了实际工作中。同时，法院下派懂德昂语的法官，与调解员、乡村干部组成联合调解团队，在调解中兼顾民族习俗和国家法律。

　　 （三）优化：综治中心统筹下的多元共治新格局 

　　2025年，三台山乡通过综治中心规范化建设与实体化运行，将“托阿姆”模式推向更高层次。该中心将法庭、派出所、司法所、平安法治办等力量统筹起来，形成了多部门联动的工作格局，彻底打通了基层调解资源整合的“最后一公里”。“托阿姆”由此从一个具体的调解室，扩展为一种被乡、村两级普遍采用的工作方法，司法、行政、社会各方力量都能在调解中找到各自的位置和角色。

　　二、“托阿姆”模式的治理效能 

　　“托阿姆”调解模式的有效性不仅体现在观念层面，更得到了实践数据的充分验证，展现出强大的社会整合力与矛盾化解力。

　　（一）数据成效：显著提升调解成功率 

　　自设立以来，“托阿姆”调解室及其工作理念在全乡推广运用。近三年，全乡依托该模式共排查化解各类矛盾纠纷74件，其中90%以上在乡、村两级得到成功化解。仅2025年，就成功调解赡养、土地、邻里等纠纷22件，成功率达90.9%，远高于一般调解机制的平均水平。这一数据直观证明了“文化赋能+法治保障”模式的实践优越性。

　　（二）典型案例：以“茶”化“结”，修复社会关系 

　　典型案例充分展现了“托阿姆”模式的温情与高效。赛大爹一家的矛盾是一个有代表性的案例。因赡养问题，赛大爹与儿子儿媳关系紧张，老人一度搬到山上窝棚居住。德昂族法官杨云梁和村组干部没有直接对照法条进行调解，而是把当事人请到调解室，围坐在火塘边，先从德昂族“孝亲敬老”的家规谈起，再按“茶礼”流程让双方坐下来慢慢聊。经过几轮沟通，儿子儿媳向老人敬了“和睦茶”，赛大爹也从山上窝棚搬回家中，一场可能诉诸法律甚至进一步激化的家庭纠纷得以圆满解决。此案例生动诠释了“茶礼”如何作为“情感货币”与“关系润滑剂”，在法治框架内有效修复受损的社会关系。

　　（三）社会效应：从“矛盾化解”到“文化传承” 

　　“托阿姆”模式的成功实现了治理效能与文化传承的双赢。“托阿姆”模式带来的变化不止于纠纷数量上的下降。酸茶和“茶礼”原本是德昂族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进入调解场景后，它成了当地群众熟悉且信任的沟通方式。这种做法让群众感到“来调解”不像“打官司”那么生硬，也更容易接受调解结果。同时，“茶礼”作为文化符号重新进入公共生活，也带动了年轻一代对本民族传统的新认识。

　　三、经验总结与启示 

　　“托阿姆”调解实践的成功，为边疆基层治理提供了宝贵且具有普遍意义的经验，从“托阿姆”的实践中，可以梳理出几项值得关注的思路：

　　（一）文化赋能是根基 

　　挖掘并激活本民族文化中的积极因子（如“茶礼”蕴含的和谐、诚信、互敬等价值观），将其转化为群众在情感上易于接受、在行为上便于遵循的治理资源。调解室内的火塘、茶具等文化符号以及特设的茶文化展示区域与酸茶烹制区域，将严肃紧张的调解场景转化为亲切、平等的“社区客厅”，降低了对抗性，提升了调解的亲和力与认同度。德昂酸茶成为德昂族社会结构的“黏合剂”，是丰富基层治理智慧的物质载体。

　　（二）司法介入是关键 

　　成功的“文化治理”离不开法治的护航与引领。州市两级司法机关的深度参与，确保了调解过程在法治轨道上运行，实现了国家法律与民族习惯法的有机统一。通过培训“法律明白人”、法官下沉指导等方式，弥补了基层调解力量专业性不足的短板，强化了诉源治理和诉调对接，这种“送法上门”的做法，使调解既有当地文化的柔性，又不偏离法治轨道。

　　（三）多元共治是手段 

　　“托阿姆”有效整合了“德昂法官”、乡镇干部、司法干警、村组干部及民间权威等多方力量，构建了党委领导、综治协调、司法行政指导、多方社会力量参与的“多元共治”格局，形成了分层分级、协同联动的调解网络，实现了治理资源的最大化利用。不同身份的人在同一套调解框架下各展所长，避免了各管一段、相互推诿的问题。

　　（四）化解矛盾是目的 

　　调解的最终目的是把矛盾化解掉，让群众满意。“托阿姆”模式之所以被认可，归根到底是因为它能解决实际纠纷。其成功实践已在德宏州产生示范效应，催生了阿昌族“百灵调解室”、傣族“金孔雀调解室”等一批具有民族特色的基层法治品牌，推动了全州矛盾纠纷化解率的整体提升（2025年全州共排查纠纷3.8万余件，化解3.2万余件，成功率达86.2%）。

　　“托阿姆”调解模式证明，优秀的民族文化传统并非现代治理的阻碍，而是可以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宝贵资源。“托阿姆”的成功，关键在于构建了一套“以文化认同凝聚共识、以法治权威定分止争、以多元协同保障落实”的闭环治理体系。这一模式不仅适用于德昂族聚居区，对于其他拥有类似礼俗文化资源的少数民族地区乃至广大乡土社会，都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和推广价值。该模式突破了将“法治”与“德治”（文化之治）相对立的思维定式，展示了二者在实践中的深度融合可能。展望未来，应进一步总结提炼“茶文化+司法指导”的边疆治理样板，推动其在更广范围、更深层次的实践应用，为探索具有中国特色、民族特点的基层善治之路贡献可资借鉴的“德宏智慧”与“德宏方案”。

　　【本文系中共德宏州委党校（德宏州行政学院）系统立项课题“‘托阿姆’调解：茶文化赋能边疆基层治理的德宏实践”的阶段性成果】 

　　（段春勇，中共德宏州委党校（德宏州行政学院）副教授；赵伊，中共德宏州委网信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