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须插满头归

2026-10-16 来源:社科院专刊总第8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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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娜(民族文学研究所)

  会昌五年(845)重阳,池州刺史杜牧和来访诗人张祜带着酒登上齐山,作《九日齐山登高》,诗中说:“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这一年杜牧虚岁43岁,仕途并不顺遂。登高临远,看着日色西沉,人最容易想到年华老去。杜牧劝客人,也劝自己:难得开怀一笑,就把菊花插满头,喝个尽兴再回去,用不着对着落日叹息。

  如今重阳已被定为老年节,世人多将它视作专属于长者的节日,敬老是最核心的主题。但回溯节日起源便会发现,“老”虽是重阳的题中之义,但古人最初的叩问,皆指向自我——如何延年,如何辞秋,如何坦然面对日渐老去的自己。重阳的内涵,从对自我的生命追问,演变为对他人的人文关怀,形式虽改,内涵未变。

  重九嘉名宜久长

  九是阳数,九月九日的月、日都逢九,所以称“重阳”,又称“重九”。曹丕《九日与钟繇书》说:“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民间以“九九”谐音“久久”,也是这个意思。

  以“阳”为名的重阳节,在时令上正值草木摇落、阳气衰退。汉代易学以十二消息卦配十二个月,夏历九月配剥卦,五个阴爻在下,只剩最上面一个阳爻,阳气将尽。《周易》筮法又以九为老阳。朱熹《周易本义》说:“阳数九为老,七为少,老变而少不变。”九是阳的极数,到了极点就要转化。古人在重阳容易生出迟暮之感,有物候的原因,也和这样的时间观念有关。

  古人过重阳的种种习俗,主要围绕避灾和延年展开。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载,费长房告诉弟子桓景,九月九日他家将有灾祸,让家人用绛囊盛茱萸系在臂上,登高饮菊花酒。桓景带全家上山,傍晚回来,家中鸡犬牛羊都已暴死,替一家人挡了灾。吴均说,当时九日登高饮酒、妇女佩茱萸囊的风俗就是这样来的。《西京杂记》记汉宫旧俗:“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华酒,令人长寿。”茱萸气味辛烈,用来辟邪。菊花开在百草凋零之后,曹丕说它“纷然独荣”,于人能“辅体延年”,便随信送给钟繇一束,“以助彭祖之术”。登高、佩茱萸、饮菊花酒这几项主要节俗,求的都是平安和长寿。

  老去悲秋强自宽

  魏晋以后,重阳诗写“老”的很多,诗人写的大多是自己的老。陶渊明《九日闲居》开头说:“世短意常多,斯人乐久生。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诗中又说“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乾元元年(758)重阳,杜甫在蓝田崔氏庄饮宴,作《九日蓝田崔氏庄》,第一句就是“老去悲秋强自宽”。这一年,他47岁,已经自称“老去”。北宋韩琦晚年重阳宴客,作《九日水阁》,有“虽惭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之句。

  这些诗人写衰老,写的都是切身感受,而重阳,则给了他们说出这份心事的契机。悲秋是宋玉以来文人常有的情绪,有了重阳登高、宴集这些固定活动,个人的愁绪也就有了表达和排遣之处。杜甫说“老去悲秋强自宽”,一个“强”字,可见宽解是要勉力去求的,重阳宴饮正是求宽解的一种方式。杜牧的宽解来得痛快,韩琦则更显从容:园圃秋色虽淡,菊花正香,晚年在他笔下成了可以自许的时节。

  重阳也是全家老少一起过的节日。桓景就是带着全家登山的;没有山可登的人家,取“糕”(与“高”同音),蒸重阳糕分给家人吃。明代北京重阳,娘家要接出嫁的女儿回来吃花糕,因此又叫“女儿节”。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记载,若是没能接回来,“母则诟,女则怨诧,小妹则泣”。古人过重阳,老少都在场,登高、吃糕、团聚,不分年龄。

  且看黄花晚节香

  1989年,农历九月初九被定为“老人节”。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规定:“每年农历九月初九为老年节。”这在传统节日的现代转化中,是比较成功的典范。

  日本、韩国历史上也过重阳,现代设立敬老节日时都另选了日期:日本的敬老日现在是9月第三个星期一,韩国则有5月8日的双亲节和10月2日的老人节。日本明治初年改用公历,重阳节随之改在公历9月9日,那时菊花还没有开,节俗也渐渐冷落。我国把敬老放进重阳,法律又写明是农历九月初九,节日仍在深秋菊开时,登高、赏菊等旧俗也就有了延续的条件。重阳本来就有祈求长寿之义,这与敬老内涵一脉相承,转化起来自然顺理成章。

  节日的重心也随之有了变化。古人过重阳,想的多是自己怎样面对衰老;今天过老年节,讲的多是社会怎样对待老人。这一变化加强了节日的伦理意义,个人对自身衰老的体会却淡了。现代的节日常按群体来划分,儿童节属于孩子,七夕被称作“中国情人节”,重阳则成了“老人节”。于是常见的情形是,老人在节日里多是接受探望和慰问的一方,鲜少是自己张罗着过节的主角;年轻人提着礼物上门,好像衰老与他们无关。

  白头翁入少年场

  据202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亿,占总人口的22.86%;人均预期寿命也已接近80岁。杜甫写《九日蓝田崔氏庄》的那年暮春,在长安作《曲江二首》,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之句,如今70岁已是平常年岁。对多数人来说,老年是一段长达几十年的人生,其中不少年份身体尚好、兴趣广泛。这部分“低龄老人”,相比照料,往往更需要参与社会生活的机会。

  传统的敬老有两个基础。一是家庭内部的代际回报,费孝通称之为“反馈模式”,即父母抚育子女,子女赡养父母。二是老人积累的经验,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如今家庭规模缩小,人口流动频繁,不少子女与父母分居两地,代际回报的链条拉长了;技术更新加快,常常是子女教父母用手机,社会学家称之为“文化反哺”。这两个基础都有所松动,敬老需要家庭以外的社会力量共同承担,也需要建立在对人生各个阶段的尊重之上。法定的老年节,为此提供了一个公共的时间节点。

  一年一次的节日代替不了平日的陪伴和制度保障,其作用主要在于提醒。近年来,不少老人自发结伴登高、办诗会、赏菊——节日是他们自己张罗着过的,与古人重阳登高赋诗的意趣遥相呼应。年轻人陪长辈登一次山,看他们兴致勃勃,对自己的晚年也会多些盼头。老少一同出门登高,比简单的慰问探望,更接近重阳节最初的样子。

  九月所配的剥卦,上九爻辞是“硕果不食”。程颐解释说,众阳剥尽,只剩这一阳,好比一颗大果子留在枝头,没有被摘食;又说“阳无可尽之理,变于上则生于下”。后人说“硕果仅存”,多用来称誉一代人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剥卦之后是十月的坤卦,再往后是十一月的复卦,冬至一阳来复。在这套时间观念里,九月的阳衰,连着冬至的阳生。

  白居易有一首《重阳席上赋白菊》:“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还似今朝歌酒席,白头翁入少年场。”满园黄菊里开着一丛白菊,就像满座年轻人中间坐着他这个白头翁。黄菊傲霜,白翁凌秋,都是重阳里不减的风致。

【编辑:吴屹桉(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