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版图中,或许没有哪一种文体,能如小说这般经历如此剧烈的地位变迁。古代它曾被视为“小道”,难登大雅之堂;近代经梁启超“小说界革命”倡导,一跃成为开启民智的津梁,更化身为思想汇聚与学术交锋的前沿阵地。小说地位的逆转,文学史著的系统建构至关重要。在古今交汇、中西碰撞的学术语境中诞生的近代中国文学史著,重新界定了文体的知识坐标,使小说从边缘上升为叙述重心。

《近代中国文学史著中的古典小说研究》赵东旭 著 中华书局 2026年5月版
形式与内容支撑下的分期建构。《近代中国文学史著中的古典小说研究》一书作者将20世纪上半叶文学史著中的古典小说研究划分为四个阶段:20世纪前20年为萌芽期,20年代为拓展期,30、40年代分别为繁荣期和成熟期,以此结构全书,细致呈现了小说地位由低至高的演进轨迹。经由这一分期,文学史著中的古典小说研究构成从开启风气到渐成潮流、再到格局确立与范式成熟的递进历程,其从零散走向系统的历史进程得以凸显。
这一分期并非简单依照时间线索划定,而是有着不同层面的坚实支撑。就形式而言,作者的一个重要考量是史家对小说的编排体例与章节设置。相较于萌芽期,拓展期史家的处理有了明显推进,作者将其归纳为三种类型:按朝代顺序编排的纵向体例、按文学体裁划分的横向体例、对小说发展史进行分期论述的专题体例。全书通过对各家观点的横向比较,揭示出不同编排体例催生的学术判断分殊。如郑振铎在《文学大纲》中将唐传奇置于小说发展史的第一阶段,视其为“组织完美的短篇小说”,评价之高远超同期采用纵向编排的文学史著。由此可见,形式分析不再停留于外在描述,而是成为洞察学术认知差异的有效路径。
如果说文学史著中小说部分章节体例的变化尚属表象,那么对各时期文学观与小说观的追寻与探讨,则是分期标准中的内在线索。在繁荣期一章中,作者着重分析了20世纪30年代纯文学观念成为共识后,小说与诗词、散文、戏曲一同成为文学史叙述的重要内容,由此奠定了古典小说研究的繁荣格局。
从体例形式的演变到文学观念的更替,这种递进分析既避免了纯形式描述的琐碎,也超越了单一观念史的空疏,为同类学术史研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方法论范例。
与周边学术资源的互动。全书虽以文学史著为聚焦点,却始终关注其与周边研究场域的互动,呈现出20世纪上半叶古典小说研究整体格局的丰富图景。这些图景集中回应一个核心问题:文学史著中的古典小说研究,受到同期哪些学术资源影响?作者通过以点带面的研究路径,即以文学史著为圆心,将小说专门史撰写、小说理论著作译介、考证及史料汇编等纳入考察视野,构建起一个多维互动的分析框架。
这一时期除文学史著外,另有20余种专论小说的小说史著作,因专治一种文体,论述较文学史著更为详尽。其中,尤以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影响最著,改变了“中国之小说自来无史”的局面。通过具体文本的对照,该书呈现了不同文学史著如何吸纳、转化鲁迅的判断,将追问从“有什么影响”推进到“影响如何发生”,使“影响”这一抽象概念落地为可观察、可分析的学术实践。
该书还揭示出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文本整理与出版并非学术研究的外围或辅助,而是知识生产的有机一环。它不仅为文学史书写注入新材料,更不断催生新的问题意识。作者将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古典小说的相关信息制成一览表,并提出胡适在“亚东本”序言中运用“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考证方法,深刻影响了史家对《红楼梦》《西游记》《儒林外史》等作品作者、版本等问题的看法。
由此,文学史著不再是孤立的文本,而是成为透视整个学术生态的窗口。透过这一窗口,读者可以清晰看到周边学术资源如何持续介入、滋养、塑造文学史著中古典小说研究面貌。
学术转型的呈现与反思。20世纪上半叶,在西学东渐浪潮中,新视野、新思路、新方法被引入古典小说研究,在中国文学史著中留下深刻的学术印记。作为转型发生的重要载体,文学史著以书写实践参与对小说价值的重新评估。该书以“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为理路,细致考察了古典小说如何在现代学术框架中逐步确立位置与价值的转型过程。
在成熟期一章中,作者将各家的现代性论断置于评价标准的历史流变中加以观照,呈现了学术观念从传统向现代位移的微观过程。如刘大杰、施慎之、谭正璧等史家在鲁迅、胡适等人研究基础上,进一步发掘了唐传奇在结构、描写技法、心理与环境刻画等方面的现代性因素。这些史家的探索并非孤立的学术旨趣,而是现代文学观念渗透古典小说研究的具体表现。从20世纪初黄人讥《莺莺传》“轻薄为文”,到40年代刘大杰赞其“格外真实动人”,同一文本在不同时期遭遇截然不同的判断,学术转型如何在实际批评中落地生根得以清晰呈现。值得关注的是,该书在结尾部分检视与反思了相关研究“以西律中”的学术路径。作者认为,亟须强化本土立场,回归中国传统的小说语境,全方位彰显中国古典小说的价值。
从“小道”到“显学”,古典小说的地位变迁并非自然演进,而是一场由学术建制推动的知识革命。该书以文学史著为切口,却不止于史著本身;以分期为骨架,却充盈以丰富细节;以现代转型为主线,却不忘在结尾审慎反思,为透视古典小说现代命运提供了一个窗口。
(作者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艺术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