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典地缘政治学者哈尔福德·麦金德看来,跨大陆铁路正在使陆权环境发生改变。铁路是19世纪帝国主义时代最重要的技术创新之一,它改变了国际政治格局,进而产生新的地缘影响。一方面,铁路作为“革命性技术”,重构了既有的社会生产力和社会组织模式,并在政府干预与企业参与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独特的“铁路经济”和“铁路政治”。另一方面,铁路交通的普及突破了传统地理和政治边界,使国际环境发生新的变化。
从区域性发展到全球性扩张
19世纪,科学理论开始转化为技术进步成果,工业革命推动了新兴生产工具的大规模应用。英国的铁路发展主要依赖私人机构和金融市场,而在欧洲大陆,政府在铁路建设中发挥了更为重要的作用。总体而言,分析经济与政治目标之间的互动关系是正确理解铁路作为19世纪战略技术工具的关键。铁路技术不仅推动现代资本主义的发展,还促进了现代社会与国家的形成。托马斯·奥拓和凯斯·尼尔森从军事角度强调了铁路作为战争运输工具的作用,提出“铁路政治”概念。从微观层面来看,铁路运输的成本问题是学界热议的话题,该成本兼具经济属性和政治属性,直接决定了铁路的用途。当前,关于铁路历史影响的实证研究日趋成熟。相关研究可以结合地理信息系统等工具对铁路沿线的经济社会指标进行观测和建模。历史上铁路沿线经济个体的地理分布及其与铁路线路的距离,都可作为重要的因果关系变量予以考量。
在意大利王国首任首相卡米洛·加富尔看来,铁路具有显著的全球性影响,社会进步和工业发展都在铁路的推动下得以体现。英国史学家克里斯蒂安·沃尔玛尔的论述中也多次体现了类似看法。战略史研究通常会打破政治与经济、国内与国际的界限,把铁路作为一个重要的技术变量探讨贸易与帝国之间的关系,进而凸显国际铁路的地缘政治内涵。从工具视角看,一些观点将依赖铁路的陆海联运视为英帝国秩序下的生命线。在该体系下,铁路承担着向海路延伸的重要作用,而海路一般被视为英帝国维持自身生存与发展的核心。回溯到工业革命以前,复杂的自然地理环境和落后的交通技术制约着国家权力和社会经济要素的流动,商业行为的扩散被严格限制,最终导致国家权力辐射范围的弱化。随着交通技术的推广应用,这一局面实现了质的突破。由于铁路网线不断延伸,人员和商品互联互通的成本也随之降低。铁路的大规模应用远远突破了商品经济和国土防卫的范畴,其具有的政治与经济双重属性共同塑造了工业时代由区域向全球扩散的国际政治新秩序。19世纪,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相继完成向帝国主义的过渡,并纷纷加入对海外利益和势力范围的争夺。这些国家以铁路为触手,凭借铁路路权行使外交特权。
铁路作为19世纪的
“帝国工具”
铁路在帮助国家实现财富增长的同时,也被视为“帝国工具”。英帝国境内的商业格局随着铁路的延伸发生了重要调整,美国则在铁路的加持下打破了南北间的政治隔阂。类似情况也出现在基于大不列颠政治经济框架建构的“新欧洲”地区。在非洲,欧洲殖民者修建的铁路线一般都通往商业中心与海港,其目的是将攫取的资源及时运往欧洲。
此外,铁路作为“帝国工具”的价值,还体现在自由贸易原则与帝国主义秩序的兼容上。持续的贸易收益是英帝国巩固统治的关键,英国通过稳定的贸易收入维系着庞大的军事开支,这也是其“军事— 财政”体系的重要体现。正如乔治三世所说,“如果我们失去了糖岛,就不可能筹集资金来继续战争”。如果说远洋航线是维持该体系运转的纽带,那么帝国内陆的稳定同样需要高效的交通工具。铁路的出现将英国从单一的海洋强国转变为陆海复合型强国。在该秩序中,铁路枢纽与远洋港口共同形成了一个更为牢固的权力体系。英国借助海洋航线在世界各地进行商业扩张的同时,也通过铁路在各大陆建立了与之匹配的政治经济版图。在帝国权力向外辐射的同时,资本也伴随着铁路的推进实现流通。
铁路也可以重塑帝国形态,使得曾经相互闭塞的大陆内部形成畅通的市场和权力闭环,新兴的大陆强权也得以对旧秩序予以回应。在此背景下,掌握铁路资源的后发民族主义国家,自然具有了对抗既有帝国体系的实力。尽管如此,重商主义贸易原则和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共同决定了英国主导塑造以海洋法则为基础的帝国主义政治经济秩序,并将维护海洋秩序的稳定作为维系帝国运转的核心。只要该体系不被瓦解,那么建立在海洋基础之上的帝国霸权便始终占据主导地位。海洋交通的绝对优势使得陆地强权难以在短期内与之抗衡。英帝国依托全球权力格局,调配各处分散的权力资源,以保障帝国体系中心权力的绝对权威,同时让周边区域权力始终依附于帝国中心。
铁路缔造新大国机遇
铁路的出现为亚欧大陆带来了新的历史机遇。19世纪,对于作为国际体系守成者的英帝国而言,铁路是维护霸权体系的重要手段,而对于作为挑战者的后发国家来说,铁路则是冲击既有国际秩序的利器。阿伦·米切尔和于尔根·布赫姆从德国、法国视角,探讨了铁路的战略意义。19世纪的全球竞争中,海洋国家在全球贸易和权力竞争中仍占据主导地位,但随着铁路网络在大陆地区的不断延伸,以哈尔福德·麦金德为代表的地缘战略思想家逐渐意识到,铁路的发展标志着陆权力量的崛起,大陆内部的贸易流通可通过铁路网络实现,这将大大削弱既有国际秩序中的海权优势。
实际上,英国的商业霸权在大力推行自由贸易的同时,还牢牢依托其完善的企业体系,东印度公司便是其中的代表。交通技术和企业活动在德国等19世纪崛起的欧洲大陆国家进行地缘扩张的过程中同样重要。但与英国不同的是,这些国家在海外寻找原材料来源和消费市场的同时,对商业活动进行了更为直接有效的干预。英国凭借强大的海军实力和庞大的商业船队在海洋贸易中占据绝对优势,而德国则将发展重心转向铁路及其代理的金融和企业部门。对德国而言,海外铁路建设不仅是企业追逐利润的行为,更是关乎国家战略安全的对外政策。19世纪后期,全球资本主义处于国家权力急剧膨胀和相互竞逐的时期,以巴格达铁路为代表的海外建设项目就同时具备鲜明的帝国主义扩张属性。
与重商主义时期不同,19世纪依托工业革命形成的欧洲大陆“新帝国主义”与铁路技术存在实质性关联。铁路的出现使得大陆帝国主义国家构想的“远疆控制”成为可能。工业国家的整体实力因铁路得以强化,金融资本和资源人口围绕铁路不断聚合。英国政治家罗伯特·盖斯科因-塞西尔指出,诸多大帝国的产生与更为先进的运输方式密切相关。事实也是如此,铁路作为维系帝国影响力和控制力的纽带,使得中心权力在曾经的中间和边缘地带得以存续,国际政治的边界也日益清晰。随着铁路网络不断延伸,英帝国的外围与中心强权的互动日益频繁,这在客观上刺激了新的权力中心不断涌现。
当今世界格局与百年前的帝国殖民扩张时代截然不同,但一些先发工业国家在国际铁路建设过程中曾面临的诸多问题和解决路径,如铁路建设国与项目所在国之间的政策或投资分歧,国有资本与私人资本在海外建设中的差异化竞争,仍具有借鉴价值。当前,中国不断夯实交通基础设施建设,依托高铁强国战略稳步推进全方位现代化建设和全球文明交流互鉴,走出了一条和平之路、友谊之路和繁荣之路。深入研究近代各国铁路发展战略,不仅有助于理解和规避铁路出海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风险,更能阐释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践行互利共赢对外理念的合理性与正确性。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