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一部中国史,就是一部各民族交融汇聚成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历史,就是各民族共同缔造、发展、巩固统一的伟大祖国的历史。”作为中国古代北方游牧人群的典型代表,匈奴不仅在秦汉时期与中原王朝深度互动,还作为欧亚草原文化带的关键枢纽,推动了东西方人群的交往交流交融。
长期以来,关于匈奴的族源谱系、体质特征演变及族群流向,始终是史学、考古学与分子生物学领域的前沿课题。百年来,学术界对匈奴的认知从传统文献的间接推测,迈入“考古实证+科技分析”的综合研究新阶段。特别是近年来中国学者在中蒙联合考古领域取得的系列突破,使得匈奴人群属性这一百年学术公案逐渐清晰——“混合类型说”已成为学术界的主流共识,匈奴作为多族群政治联盟的历史本质得到多重证据印证。深入开展匈奴等北方古代人群研究,既是厘清欧亚草原文明交流脉络的学术需要,更是阐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机制、夯实各民族共同缔造伟大祖国历史认知的重要实践。
百年学术脉络:从形态测量到分子验证
匈奴人骨考古学研究始于19世纪末的俄罗斯,历经“颅骨形态测量分析”与“分子生物学验证”两个阶段,研究范围覆盖南西伯利亚、蒙古高原及中国北方地区的关键遗址,形成了多区域、多维度的研究体系。早期研究以传统颅面形态测量为核心。
1898年,俄国学者塔尔科-格林切维奇(Talko-Gryncevich)对伊勒莫瓦亚墓地33具匈奴遗骸进行分析,首次提出匈奴人群体质特征介于蒙古人种与欧罗巴人种之间的观点,开启了匈奴人骨研究的先河。20世纪初期,苏联人类学家杰别茨(G. F. Debets)对外贝加尔地区的匈奴人骨的研究具有里程碑意义。其通过颅骨形态特征判定该人群归属“蒙古人种北亚类型”,仅个别个体存在欧罗巴人种特征,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基本框架。20世纪后期,中国学者逐步系统参与北方游牧人群的体质人类学研究,并建立了以本土考古材料为基础的区域性分析体系。
20世纪80年代以来,潘其风、韩康信、朱泓等学者系统整理了内蒙古桃红巴拉、崞县窑子、毛庆沟及宁夏西园等东周至西汉早期北方游牧人群遗存。这些材料通常被纳入匈奴形成前后的相关考古学文化谱系之中,为探讨匈奴人群的起源与早期结构提供了重要基础数据。潘其风等学者通过对北方地区人骨材料的系统比较,提出漠南地区样本整体呈现较为明显的东亚北方人群形态特征,而西北地区样本则表现出更为显著的欧亚形态混合趋势。韩康信进一步认为,不同区域之间可能存在复杂的人群互动与迁移过程。朱泓在综合前人研究基础上提出,匈奴相关人群具有显著的结构性多样性,其中不同地理区域可能对应不同程度的东亚与西欧亚形态成分混合。这一研究路径为理解匈奴作为跨区域草原政治联盟的人群结构提供了重要框架。需要指出的是,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的北方游牧民族考古遗存与典型匈奴王权时期遗存之间,在文化与人群连续性方面存在一定过渡关系,但其内部结构仍表现出阶段性与区域性差异。
进入21世纪,随着高通量测序技术的发展,匈奴研究进入古DNA分析阶段,研究重心逐渐由体质形态描述转向基于基因组数据的人群结构重建。以凯泽(Keyser)等团队为代表的早期研究对部分蒙古高原匈奴相关遗存的线粒体DNA与Y染色体标记进行了分析,结果显示其遗传组成同时包含东亚相关成分与西欧亚相关成分,说明欧亚草原人群在匈奴形成之前已存在长期的基因交流。
随着常染色体全基因组数据的积累,学术界进一步认识到匈奴人群并非单一遗传群体,而是在不同地理区域与时间阶段呈现出显著的遗传异质性。近期研究表明,不同墓地及不同墓葬等级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遗传结构差异,但这种差异更可能反映草原联盟内部复杂的人群来源与持续流动过程,而非简单的社会等级与遗传类型之间的对应关系。总体而言,古DNA研究支持将匈奴理解为欧亚草原多源混合的动态人群体系,同时强调其内部结构在空间与时间维度上的显著异质性。
三大学说的演进与学术争议
百年来,围绕匈奴人群体质属性问题,学术界在不同方法论背景下形成了若干具有代表性的解释路径,其发展过程反映了考古学、人类学与语言学证据体系逐步融合的趋势。
早期研究中,以王国维、伯希和等为代表,在20世纪上半叶的学术语境下提出了匈奴可能与“突厥语族群”存在关联的假说。该观点主要基于文献记载、考古遗存及语言学比较三类材料。随着考古资料与体质人类学证据的积累,该解释路径的局限性逐渐显现。此外,早期研究在方法上较多依赖间接证据,缺乏系统的人骨测量数据支持。20世纪上半叶至中期,“蒙古人种”解释框架逐渐占据主导地位。黄文弼等学者结合汉代图像资料与文献记载,倾向于认为匈奴主体人群表现出较典型的东亚北方人群体质特征。白鸟库吉等人则从语言比较角度提出,匈奴语可能与蒙古语族存在一定联系。西方史料中约达尼斯等对“匈人”体貌的描述,也被部分学者作为跨区域比较材料加以参考。
20世纪下半叶,体质人类学实证研究的发展进一步推动了该框架的细化。基于中国北方及蒙古高原多处墓地的人骨测量结果,潘其风、韩康信等学者的研究提示,匈奴可能并非单一均质人群,而是在不同地理区域存在一定差异。进入21世纪,古DNA研究的兴起为该问题提供了新的证据路径。以凯泽等早期研究及后续欧亚草原古基因组研究为代表,学术界普遍观察到匈奴相关人群在遗传结构上呈现明显的多源混合特征,即同时包含东亚与西欧亚成分。进一步的全基因组研究表明,不同墓葬类型与不同区域样本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遗传异质性,但这种差异更可能反映草原联盟内部复杂的人群流动与整合过程,而非严格对应社会等级结构。
中国学者在该研究进展中提供了重要的区域性材料支持。潘其风、朱泓、陈靓等基于中国境内多处匈奴及相关考古遗存的人骨分析指出,整体而言,漠南地区样本以东亚相关形态特征为主,而西部边缘地区欧亚混合特征相对更为明显,呈现一定地理梯度变化。古DNA研究结果亦在总体上支持匈奴为欧亚草原多源混合人群的判断,同时强调其内部结构的复杂性及区域差异性。总体来看,现代研究更倾向于将匈奴理解为一个由多来源人群构成的草原政治联盟,其体质与遗传结构呈现空间异质性与历史动态性特征,而非单一稳定的人种类型。
科学技术进步带来的新突破:中国学者的前沿贡献
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匈奴人骨考古与分子生物学研究已积累了较为系统的材料与研究成果,中国学者在其中的参与程度与学术贡献不断提升。从潘其风、韩康信等学者在体质人类学框架下对北方游牧人群的系统测量与类型学分析,到朱泓等对匈奴族源多样性的综合讨论,再到近年来崔银秋等团队参与的古DNA研究,周立刚等团队参与的中蒙联合考古项目及同位素分析,已逐步形成了以人骨考古学、考古学与分子生物学相结合的多学科研究路径。
在此基础上,围绕匈奴人群结构与区域差异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三个方面:漠南及蒙古高原匈奴遗存的人群体质特征与生物学构成;南匈奴在河套及中原边缘地区的人群融合与文化适应过程;新疆及欧亚草原西部匈奴相关遗存中的跨区域人群互动与遗传多样性。这些研究共同推动了对匈奴作为欧亚草原多源混合政治联盟的整体认识。
目前研究仍存在若干结构性局限。首先,漠北核心贵族墓地的系统性发掘仍较为有限,现有古DNA与体质数据在空间分布上存在不均衡现象。其次,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匈奴形成阶段”的考古学谱系仍存在连续性断裂,对早期匈奴人群来源的认识尚不充分。再次,中小型平民墓葬的体质与基因数据相对缺乏,现有研究在样本结构上仍偏向高等级个体。最后,由于居住遗址和文字材料相对稀缺,考古学证据在重建政治组织与族群认同机制方面仍存在一定局限。
随着多学科方法的进一步融合,中国匈奴研究有望在三个方向取得突破。第一,古基因组学从个体层面的数据积累转向更大规模的人群结构分析,从而更精细地揭示匈奴内部的时空异质性。第二,多种生物考古方法的结合将进一步强化个体迁徙与生命史研究,实现对微观流动过程的重建。第三,考古学、人骨考古学与历史学的深度整合,将推动该研究从静态类型描述转向动态过程分析,深入解释欧亚草原人群互动与政治整合机制。
匈奴人群的形成、发展与融合,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的重要缩影。中原农耕文明吸收了草原游牧文化的活力因子,草原人群也在与中原的互动中不断发展进步,共同构筑了中华文明的多元基底。深入研究匈奴等古代北方游牧人群的历史,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阐释中华文明的包容性和凝聚力,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