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耕图像里的文明追寻

—— 记山东大学教授王加华

2026-10-0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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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幅幅镌刻着重农文脉的古代耕织图,成为山东大学教授王加华步入中华农耕文明研究的导引。这位历史学出身的青年学者,二十余载治学之路,几经辗转,在民族史、农业史、戏剧研究与民俗调查的探索中不断校准方向,最终锚定“农耕传统与中华文明”的核心议题。

  从复旦课堂到江南田埂

  2000年,王加华成为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的硕士研究生。受导师王建革教授影响,他扎进农业史领域,以清末民国美棉在华北地区的推广及社会影响为主题,完成了人生第一篇学术论文。博士入学后,他又把目光投向戏班地域流动,跑遍了山东的图书馆、剧团与档案馆,接连发表两篇相关主题的论文,可终究还是“栽”在了“资料不够”这道坎上。

  兜兜转转,他还是重回农业史赛道,把江南农业技术体系及其社会影响定为博士论文选题。生长于北方、从未见过水稻种植的他,扛着行李扎进浙江湖州、嘉兴的田间地头,挨家挨户上门访谈,研究就这样从书斋走入了田野。

  导师葛剑雄教授的言传身教成了这段辗转求学路上厚重的馈赠。葛剑雄教授无论多忙也从不调课,学生的论文他都逐字逐句批注,年事渐高也执意不配学术助手,生怕给主办方添负担。受此影响,王加华给自己定下“守土有责,不谋私利;宽以待人,不添麻烦”的十六字准则,并沿用至今。

  学术起步之路虽然辗转曲折,但王加华的研究内核始终未变,他把农业技术体系和社会生活绑在一起看,追问农耕活动与中华文明之间的深层逻辑。这一问题意识,贯穿了他此后20多年的学术生涯。而历史学的训练更给了他一双“长时段看问题”的眼睛——读懂过往,才能真正理解今天。

  2006年,王加华入职山东大学,顺着研究方向进入民俗学研究所。此后十余年,他在传统节日、民间曲艺、民间信仰领域陆续产出成果,却始终觉得研究庞杂缺乏清晰的学术标签。经历过学科定位的彷徨,他最终想通了一件事:做好自己的研究,比纠结属于哪个学科重要得多。

  “耕织图”镜见文明

  王加华与耕织图的结缘则是一场学术偶遇。2015年春天,王建革教授邀请他撰写一篇“耕织图”主题的文章。接到任务时,他甚至还说不清“耕织图”究竟是什么。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翻资料、查文献,他越挖越觉得有意思——这小小的耕织图背后,藏着一整片可以延展的学术天地。顺着这个切口,他慢慢把研究重心转向了耕织图与农耕图像。

  从2008年第一次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算起,他坚持了整整十年,直到2018年,“中国古代耕织图研究”终于获批一般项目。他常笑称自己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申报线上的“励志典型”。两年后,在此基础上项目申报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古代农耕图像的搜集、整理与研究”成功立项;2023年,一般项目顺利结项,获评“优秀”。

  随着研究深入,他渐渐超越了学界惯常的认知。学界主流观点总把耕织图当成记录、推广农业技术的文本,但在王加华看来,耕织图从诞生之初,本质就是重农劝农传统的产物。政府和地方刊刻这些图像,核心目的在于宣扬“农为天下之本”的理念,用教化维系各安其业的社会秩序,是传统中国“以农为本”治国思想的具象表达。

  顺着这个思路,他提出贯穿全部研究的“镜子理论”:每一幅农耕图像都和当时的政治、社会、文化紧紧勾连。图像就像一面镜子,转一转角度,就能照出王朝正统观、生死观、时空观,照出礼治传统和象征性的政治运作。研究图像从来不是目的,透过图像读懂传统中国才是核心。方法论上,他坚持打破学科围墙,以历史学为基础,兼顾图像学、农史学、艺术学的研究方法。结合多年民俗学积累,他进一步提出“图像民俗学”的构想,认为既可以用图像印证民俗,也应把图像放回具体的生活场景里。看懂民众的生活逻辑,为民俗学打开了新的研究空间。

  围绕“农耕传统与中华文明”这个核心议题,《被结构的时间》《教化与象征》《农耕文明与中国乡村社会》等,王加华的学术著作接连问世。在他看来,农耕文明就是中华文明最厚重的底色,撑起了中华文明几千年的延续性。

  书斋与田野的双向滋养

  对王加华而言,学问从来不只写在纸面上。早在博士阶段扎进江南田埂做调研时,田野的种子就已经埋进其治学基因里。

  入职山东大学后,借着民俗学教学与研究的契机,他开启了长达20年的田野之路。淄博聚峰村的那次访谈,让他产出了入行民俗学后的第一篇论文。20年来,他跑遍山东多数县市区,还多次赴河北调研,最终落下两个固定的“根据地”:惠民胡集书会与潍坊禹王台民间信仰。

  做田野,他有自己的章法:深入访谈加上参与观察,两样都不能少。他在惠民县胡集村一扎就是八年,几乎每年书会期间,总要在村里住上几天,跟着说书艺人走村串户赶场子,台下坐着听完整场书,饭桌上聊遍行里的规矩与恩怨。日子久了,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认得这位常来的王教授。

  王加华每次去田野前,都先把当地的传世文献捋一遍,除了当下口述,他还盯着碑刻、家谱、方志不放,让文字记载和口头讲述互为参照。民俗学的眼光也为他研究历史问题打开了视野。研究汉代农耕画像石时,他总捉摸不透:古人为什么要在石头上刻这些耕织、车马、楼台?直到参加一场长辈的“五七”祭祀,看见墓前摆着纸扎的汽车、楼房、手机,他瞬间豁然开朗——从汉画像石到今天的纸扎,中国人“事死如事生”的生死观从未改变,都是想给逝去的人,在另一个世界搭一个理想的家。

  深耕民俗学多年,王加华始终觉得,民俗就是过日子,它不该被二级学科的边界框住。2024年底接任《民俗研究》主编后,他提出“以问题整合学科”的思路,想把期刊的影响力拓展到社会学、历史学、文学等更多领域,让民俗研究走出学科的小圈子,回应更广阔的时代命题。

  2023年,山东省齐鲁文化英才、山东大学杰出中青年学者、教育部青年长江学者等荣誉接踵而至。在王加华眼里,这些“帽子”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激励自己跳出舒适区的动力。对他来说,学术是安身立命的一份事业,是看着学生成长的一份欣慰,更是让学问真正落地的一份价值。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清俐

【编辑:刘颢婧(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