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多民族史诗既承载着不同族群的集体记忆与诗性智慧，又在人物原型、叙事母题、伦理价值和社会理想等维度凝结着中华民族共有的文化基因。

　　三大英雄史诗《格萨尔》《玛纳斯》《江格尔》共同描绘英勇善战、不惧牺牲的英雄群像，寄托了人民对至善、秩序与和平的永恒追求。

　　《格萨尔》描述了以格萨尔为核心的英雄群像。史诗反复提到妖魔作乱致使藏区陷入混乱和分裂，百姓遭受“变乱的痛苦”。格萨尔深刻理解民众疾苦，立志“铲除不善之国王”。他以非凡本领带领藏族人民与各种自然灾害及来犯部族作斗争，战胜霍尔国的白帐王、姜国的萨丹王、门域的辛赤王等，先后降服几十个“宗”，最终推动分散的部落走向统一与安定。据考证，《格萨尔》所载历次战争，可能就是吐蕃历史上实际发生过的战争。为民除害、追求和平成为格萨尔的基本精神。

　　《玛纳斯》开篇叙述柯尔克孜人民在外族统治下过着苦难生活，玛纳斯率领柯尔克孜人民反抗外敌，他英勇善战、无畏牺牲的精神成为独立与尊严的象征。赛麦台依、赛依铁克等后辈继承其遗志，展现了英雄精神的传承。

　　《江格尔》是蒙古族卫拉特部史诗。江格尔从孤儿成长为人民爱戴的英雄，他与力大无穷的洪古尔、智慧的阿拉坦策吉、勇武的萨布尔等形成团结的英雄集体。他们在外敌入侵之际挺身而出，彰显不畏强暴、百折不挠的英雄气概。

　　三大英雄史诗中的英雄群像既有现实原型的基础，又经过集体想象的升华，是人民群众理想的英雄。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精神通过史诗叙事和演述内化为人们的集体记忆，增强了各民族的文化认同，是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

　　南方史诗多以天神、始祖创世或族群迁徙为中心线索，描绘天地形成、人类起源及早期生活，寄寓着南方民族对世界的朴素认识及其在与自然环境和强权抗争中所体现的坚忍不拔的民族精神。

　　南方史诗记录了农耕民族的物质生活实践与集体记忆。以彝族史诗《梅葛》为例，其叙事包括“创世”“造物”“婚事和恋歌”“丧葬”四部分，勾勒出彝族社会历史发展的整体图景。在宇宙观层面，“虎尸化生”叙事构建了从混沌到秩序的创世过程；在物质文化层面，史诗记载了彝族先民播种、薅草、犁地等耕作技术以及房屋建造、畜牧狩猎、工具制作、煮盐、养蚕缫丝等生产活动；在哲学层面，“丧葬”篇之“死亡”单元通过“没有不会死的东西”等反复吟诵，以及“籽饱果熟就掉下”等自然意象类比，建构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朴素生死观；在仪式实践层面，“丧葬”篇之“怀亲”单元完整记录了“净身—祭奠—送灵”的丧葬仪轨。该篇最终以遵循农时（“布谷鸟叫就撒种”）、继承祖训（“照着你们说的做，五谷丰收，人畜两旺”）作结，在哀思中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体现了彝族人民对生命本质的深刻理解。彝族史诗《查姆》生动再现了上古时期南方先民的艰难处境及其与自然的顽强抗争。史诗反复强调以彝族古老的伦理规范“教子孙”，呈现了彝族文化的代际传承与情感凝聚。

　　南方各族原始先民以直觉、具象的思维方式和各种欲望、感情创造出诸多内蕴丰富的神。如壮族史诗《布洛陀》讲述智慧祖神布洛陀开天地、取火、造谷物及规范伦理等，实际是壮族先民关于万物起源及早期生活习俗的具象表达。

　　中国各族史诗通过讲述民族英雄、历史事件和神话传说，勾勒出各民族多样的文化风貌与深邃的精神追求，同时包含丰富多样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情节，生动地反映出各民族在历史上的紧密联系，内蕴着自然而朴素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以《格萨尔》为例，岭部落王室僧隆娶汉皇公主贾萨为妻，其子嘉察协噶尔英勇善战。嘉察的战功与牺牲，象征着汉藏两族在历史进程中的紧密联结。岭国与汉地皇室的婚姻叙事实际上是对历史上汉藏两族上层及民间大量通婚史实的文化记忆。《格萨尔》还通过对汉藏贸易的描绘，深刻反映了历史上两族的经济联系。《丹玛青稞城之部》中戎察叉干唱词言，“十种美味的汉地茶，生长在汉地肥沃土地上。享用香茶的人生活在藏地，茶将雪域、汉地紧紧相连起”，说明茶叶成为汉藏两族物质交换和情感交流的双重媒介。

　　南方史诗通过神话叙事构建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认知框架。《梅葛》中，神话叙事“葫芦生九族”通过兄妹婚、天神创世等原型意象，将各民族纳入同一血缘谱系：汉族务农读书、傣族植棉、彝族耕作、傈僳背盐、苗族居山、藏族狩猎、白族纺织、回族食牛肉禁猪肉。这种差异化分工又通过“人间九种族”合作盖房、煮盐等情节，强调各族互补共生的关系。《查姆》中，“三十六族分天下”“和睦相处是一家”。《牡帕密帕》则通过几何级数的人口增殖叙事，构建了“像兄弟姐妹一样，不分什么界限” 的和谐民族关系。

　　综上，三大英雄史诗《格萨尔》《玛纳斯》《江格尔》将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精神通过史诗叙事和演述内化为人们的集体记忆；南方史诗传承独特的创世智慧与迁徙经验，通过多样叙事深化中华民族文化认同；史诗中的跨族际通婚、英雄结盟等叙事母题，以及“万物同源”“兄弟分迁”等神话叙事，则以不同方式讲述了各民族广泛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往事，书写了“中华民族一家亲”的真挚情感。可以说，中国各民族史诗作为文化记忆的载体，以口头传承的方式，深刻诠释了各民族在血脉相融、信念相同、文化相通、经济相依、情感相亲的基础上逐步形成中华民族的历史。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中国当代史诗学重要问题研究”（22BZW025）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西北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部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