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社会的演进,使个体的生活重心从以占有为核心的传统模式,转向以体验为重心的新形态。当人们乐于在二手书店的角落里邂逅一本旧书,在海边小镇与家人一同拾贝手作,或为一场脱口秀、演唱会奔赴另一座城市时,消费的重点已悄然发生变化。它不再落脚于商品的占有,而是转向了那些不期而遇的惊喜、与亲友共度的温热时光,以及在欢笑中照见自我情绪释放的瞬间。消费变迁在不经意间重新定义着人与生活的关系。人们不再只为物品的工具性价值买单,而开始用经历、感受与记忆建构消费的意义。
消费重心
从拥有转向体验
生产力的持续跃迁推动消费逻辑的变化。在物质尚且匮乏的年代,消费首先关乎生存与安全。拥有商品,既是生活的基本保障,也是家庭富足的证明。人们对拥有的渴望,构成了最朴素的消费动力。进入小康阶段,物质供给逐渐充裕,消费者对餐饮、旅游、教育、康养等服务消费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再到当下,消费的焦点进一步从服务转向体验,消费者不再满足于被安排与被服务,而是希望将消费变成主动参与和自我表达的一部分,由此催生出对彰显主体性的体验式消费的追寻。由技术所推动的生产体系的变革,正在牵引着消费体系的重塑,将人们带入一个具有多重面向的新型消费社会情境中。
体验经济的兴起重塑了日常生活中的消费行为与文化景观,在传统意义上的商品和服务之外,空间、氛围、参与感和沉浸感,正成为消费者寻求体验的新目标。杭州德寿宫便是一例,其推出的国内首个南宋皇家宫苑遗址沉浸式夜游《德寿夜宴》,融合光影互动等新科技,让游客以参与式游览的方式“走入”南宋历史场景之中,获得可感知、可沉浸的体验。由此观之,存在的意义,在于个体通过体验、创造和关系实现自我。从观看到沉浸、从购买到参与,消费的重心正从物品的占有,转向自我本身、自我与他人、自我与世界之间的连接。
情绪价值的凸显与
在场感的回归
“加速”已成为现代生活难以回避的常态,紧张和焦虑感随之而来。在追求绩效的忙碌工作之余,人们尝试用慢生活等方式来抵御加速带来的心理冲击,并渴望重获丰富的生活体验。消费的感性维度与情绪价值日益凸显,“治愈”“从容”“悠闲”“怀旧”等消费关键词引发人们越来越多的共鸣。也正因如此,那些富含情绪性元素、能够安放自我、释放情绪或向他人呈现个体价值的消费,更容易获得人们的认可。不少人认为,购买的快乐会随着时间快速贬值,而体验的快乐,如一场旅行、一次手作,带来的满足感却会随着回忆不断增值。消费者从物品的占有者与使用者,进一步转变为生活现场的参与者,追求可感知、可沉浸的“在场感”。
从消费社会学的视角看,人们购买的往往不只是物品的使用价值,更是其符号价值,真正被消费的是身份、地位与品位的象征。广告与时尚将商品编入一套意义链条,消费者看似自由选择,实则早已被符号秩序所编码。消费主义的核心,是让人永远处于“还不够好”的状态中。消费越繁荣,人的主体性可能越模糊。体验式消费的兴起,在一定程度上可被视为对符号秩序与欲望机器的本能抵抗。人们厌倦了被编码的身份游戏,也疲惫于永无止境的欲望追逐,转而渴望真实可感的瞬间以及能够确证自我存在的情绪体验。
加速的数智社会催生了人们对真实体验的渴求。当屏幕里的信息流填满日常的碎片时间时,人们对真实连接的渴望就更强烈,体验式消费便在这一张力中应运而生。热潮之下,我们可以看到,沉浸式剧场、主题快闪、研学旅行等新业态层出不穷,体验经济的版图正加速扩张。如果说传统消费主义许诺的幸福是占有更多,那么体验式消费看见的幸福则在于经历更多。手作工艺让人沉下心来专注当下,流动市集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沉浸式空间帮助人们暂时脱离浮躁喧嚣。人们愿意为这些体验付出时间与金钱,因为它们提供了一种日益稀缺的东西,即一段不被打扰的专注,一份有温度的联结,以及一个可以做回真实自我的珍贵空间。
在体验中回归人之本真
在不同社会发展时期,消费对个人具有不同的价值意义。物资匮乏年代,人们将幸福等同于对物的占有,仿佛拥有更多的物品便能拥有更好的人生。进入数智时代,互联网平台以更隐蔽的方式延续了这套价值逻辑:体验本身成为新的占有对象,算法精准捕捉用户的偏好,社交网络高速生产出“出片”“打卡”与“晒”的流量景观,消费还充当着身份标识与社交货币。人们在不知不觉中被推送、被种草。体验式消费的蓬勃发展固然令人兴奋,但热潮之下的隐忧亦不容忽视。
其一,同质化与空心化。如部分商圈的数字化改造模板化、无差异化,缺乏深度场景创新与沉浸式体验,一个新兴业态出现后,往往迅速被“抄作业”,网红打卡点在各地扩张,出现千店一面与千景一面的弊端。体验被简化为拍照的背景板,人们为“出片”而出行,为“打卡”而消费,情绪价值沦为流量的工具。消费者满怀期待而来,却常常带着不过如此的遗憾离去。
其二,品质参差与信任透支。当下,文旅融合正在迈向高质量发展,但一些体验项目重营销、轻内容,价格虚高、诱导消费等现象屡见不鲜。消费者为情绪买单,却常常难以满足期待。当治愈变成话术,从容沦为标价,人们对体验式消费的信赖便在一次次的辜负中磨损。
其三,符号化和支配化。各类新型消费现象看似是一种体验生活的方式,被视为调节快节奏生活的舒压途径。然而,以点击率、停留时长为核心的平台算法考核机制,收窄消费者的信息视野,弱化消费体验与社会价值,个性化的消费看似彰显自主性,实则可能只是算法营造的茧房中被牵引的从众。
更值得警惕的是,若体验式消费滑向“娱乐至上”的极端,便可能成为对现实问题的暂时性麻痹,它远非真正意义上的疗愈。因为,物的改善终有其边界,而人的发展却永无止境。二者之间的落差,恰恰是体验式消费得以兴起的土壤,也是它最容易被滥用和误用的地方。当体验式消费从一种生活选择逐渐演变为被算法推送、被社交景观裹挟的潮流时,需要警惕:消费的初衷是滋养自我,还是为了迎合某种被预设的期待?真正有价值的体验,应当指向个体的自我实现与精神丰盈,而不是将这种本真追求简化为符号化的消费形态。在消费中观照人之主体,在体验中回归人之本真,这场生活方式的变迁才不至于在狂欢中迷失方向。
(作者系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发展战略和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发展战略和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