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被誉为“千年瓷都”,但这一称谓并非自然生成,而是由景德镇窑业长期发展中逐步建构的一整套生产组织体系造就的。人们通常从青白瓷、青花瓷、御窑制度以及绵延千年的窑火来认识景德镇,但其之所以能够从地方窑场成长为全国瓷业中心,根源在于高度成熟、完备的生产组织体系。
窑业规模与制度化管理
景德镇瓷业很早就摆脱了零散性的民间烧造,逐步发展为具有行业规模的生产活动,这一点在国家财政与市场管理层面有所体现。《宋会要辑稿》载,熙宁十年饶州景德镇商税为“三千三百三十七贯九百五十七文”;《续资治通鉴长编》又记,元丰五年“八月甲寅,饶州景德镇置瓷窑博易务”。这些记载说明,北宋中后期,景德镇瓷业已经形成了相当体量的生产与交易活动,朝廷也开始通过专门机构介入其市场运行。
南宋蒋祈《陶记》对景德镇窑业形态作了更为具体的描述,称“景德陶昔三百余座”,又说“官籍丈尺,以第其税”,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窑炉众多、产量可观,并被纳入国家课税体系的窑业中心形象。这一时期,当地窑业已经具有相对稳定的生产单元和较为清晰的行业秩序。
进入元明以后,制度化管理进一步加强。《元史·百官志》载:“浮梁磁局,秩正九品,至元十五年立,掌烧造磁器。”明《江西大志·陶书》载:“洪武三十五年始开窑烧造,解京供用,有御厂一所,官窑二十座。”元明时期的官署、窑座与供御任务之间已经形成较清楚的制度关系。景德镇瓷业发展到这一阶段,不仅能够维持大规模生产,还能够在官府主导下调配工匠、组织烧造、保障供给,其分工结构和协作关系都更加稳定。到了清代,《景德镇陶录》在“陶务条目”中更明确记载“陶有窑、窑有户、户有工、工有作、作有家”,说明制度化管理已落实到行业层级、工种配置和作业流程层面。
从由宋至清的这些制度性安排可以看出,景德镇瓷业较早进入了可征税、可组织的发展阶段,并在此基础上不断强化制度约束和行业秩序。正是依靠持续强化的管理机制,景德镇窑业规模才能够长期维系并不断发展。
工序分化与行业协作
景德镇瓷业的持续发展,不仅体现为行业规模的扩大,也体现为制瓷过程内部工序分化与行业协作的不断深入。《陶记》中对“窑户—坯户”以契约方式组合为生产共同体的“甆”已有明确记述。此外,《陶记》中出现了不少与生产流程直接相关的“障窑”“报火”等术语,说明这一时期的瓷器生产已出现工种分化。其中又说“交易之际,牙侩主之”,表明存在牙侩居间的市场流通网络。宋元时期的景德镇瓷业,已经形成由制坯、装烧、择货、交易、运输等多个环节共同参与的复合性体系。
到了明代,这种分工协作变得更加细密。宋应星《天工开物》说“共计一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并记载了和泥、水澄、印坯、旋坯、利坯等程序。这表明制瓷过程已经能够被拆分为一系列明确环节,不同工匠长期专攻不同环节,再通过协作重新整合为成器。景德镇明代遗址出土的瓦铭中,出现了很多关于分工的证据,如“监造提举”“作头”“甲首”“浇釉匠”“风火匠”“人匠”“监工浮梁县丞”等称谓,反映出当时的生产体系已经形成从监造、领工到具体匠作、官府监督的多层级结构。这里既有工种的分化,也有管理层级的设置;既有具体工艺环节的承担者,也有统筹、督察和协调各环节运行的组织者。各工序能够在统一的秩序下运行。
由此可见,景德镇瓷业的工序分化与行业协作是其生产组织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建立在分工与协作基础上的流程,又使各个生产环节能够在更大规模上被复制和推广。景德镇瓷业持续扩展的能力,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形成并不断增强的。
作坊集群与区域网络
近年来,区域考古调查揭示了景德镇窑业的集聚性特征。2014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与景德镇陶瓷考古研究所合作,对湘湖一带窑业发展状况进行了专题性区域考古调查,集中调查了浮梁县境内的南河、小南河流域,并涉及部分东河流域,共调查、试掘窑址50多处。这一调查表明,晚唐至宋初景德镇窑业遗存已呈现出明显的流域性集聚分布特征,窑场之间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在同一水系、交通条件和资源背景下形成了相互关联的窑业空间。由于作坊集群的发展,不同工序的生产可以在相邻区域内展开,半成品得以更方便地流转,工匠的经验也更容易传播。景德镇之所以能够不断吸收外来技术、更新产品类型,正是与这种支持协作与改进的空间结构密切相关。
比作坊集群更进一步的是区域网络的形成。这种区域网络,首先体现在原料输入及其对配方演进的支撑上。《天工开物》说景德镇“从古及今为烧器地,然不产白土”,其土“出婺源、祁门两山”,又说其土“作成方块,小舟运至镇”。这表明,明代景德镇的烧造活动已经建立在稳定的外部原料供给之上,镇区烧造中心与周边山区资源地之间形成了持续联系。景德镇瓷石加高岭土的“二元配方”,在元明以后逐步成熟。依托区域原料输入网络,景德镇能够在更大区域范围内调配不同性质的原料,保障烧造需求。
景德镇燃料供应网络同样在不断扩展。宋元时期长期在山坳烧瓷,《陶记》已有“山川脉络不能静于焚毁之余”及“一里窑,五里焦”的记述,可见窑业烧造对周边山林资源已造成明显压力,并促使燃料获取范围不断外移。明清时期,景德镇已经形成了较为明确的燃料产区与水路运输体系。在2024年度景德镇元明清制瓷业遗址群考古发掘中,考古人员将建溪码头和樟村坞码头列为“燃料来源产区”的重点遗址点。《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系列遗产保护管理规划》也将“蛟潭窑柴燃料产区”列为重要组成部分,涵盖了窑柴山林、古建筑、码头、桥梁及水运河道等物质文化遗存。景德镇瓷业后期已形成由山林产区、码头设施和河道运输共同构成的燃料供应网络,其生产扩展能力也获得了更稳定的支撑。
从历史发展的过程来看,景德镇较早形成并长期维系了一套能够持续运转、不断扩展的瓷业生产组织体系。宋以来,随着窑业规模的扩大及其逐步纳入国家管理视野,景德镇瓷业呈现出日益明显的规模化与组织化特征;工序分化与行业协作的深化,使陶瓷生产形成了可分工、可接续、可复制的生产组织方式;作坊集群和区域网络的形成,则进一步推动原料、燃料、运输、烧造与贸易彼此联结,支撑了景德镇瓷业的持续扩展。千年瓷都的形成,归根到底,是这种生产组织能力长期积累和不断强化的结果。
(作者系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