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风物】一轮明月照古今

2026-09-22 来源:社科院专刊总第88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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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嘉(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一年月色最明夜,千里人心共赏时。”中秋节虽是传统节日中形成较晚的,却历经漫长岁月,至今仍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它承载着古代的天人观念,也蕴含着丰厚而鲜活的现代价值。
  关于中秋之说,宋代吴自牧的《梦粱录》解释道:“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农历七、八、九三个月,古称孟秋、仲秋和季秋,合称“三秋”,八月十五正好居半,故名“中秋”。
  不过“中秋”并非生来就是节日,民俗学者萧放认为,其文化渊源或可追溯至古老的天体崇拜。《礼记》载:“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早在先秦时期,已有帝王春分祭日、秋分祭月的礼制。这种自周秦以来便专属天家、与百姓无涉的祭月典礼,为后世中秋节注入了最初的神圣性。然而,彼时的明月,高悬于王权之上,是遥不可及的神祇,而非民间的情感寄托;纵览南北朝时期的民俗节日体系,其中尚无中秋节的踪影。
  那么,中秋节究竟形成于何时?学术界素有不同看法。一种观点主张其形成于唐代,认为大量诗文表明,彼时的文人雅士已普遍于中秋之夜相聚赏月、宴饮赋诗——白居易吟“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张祜叹“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皆为其证。这种根植于一定数量人群的“玩月”之风,以及他们为中秋夜注入的审美意趣与诗性精神已使这一天具备了“非日常”的节日特性。也有学者认为,节日与否应着眼于民众的参与程度,他们检视唐代类书和笔记杂录后提出,当时的中秋仅系士大夫阶层的雅致风尚,远未像宋代一般为大众所广泛参与。尽管关于中秋节的起源众说纷纭,但若说是唐人将那轮曾专属皇家祭仪的清秋明月,迎下神坛,送入了人间的诗酒风流,许是没有争议的。
  真正让中秋走进千家万户的,是宋人。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详细描摹了北宋东京中秋节的盛况:“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拽下望子。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橘,皆新上市。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记载的南宋杭州节俗更令人动容:“虽陋巷贫窭之人,解衣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贫寒人家把衣裳当了换酒来喝,也要过这个节——底层民众的执着,似乎已不单是乐享节庆,更像是一种对生活意义的固执坚守,而中秋节也终于在宋代成为一个全民参与的节日。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时期,月被初步赋予了“团圆”的意味。熙宁四年,孔平仲即有中秋诗云:“团圆最相称,尽饮至更深”,将天上圆月与人间团圆相关联。熙宁九年,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千古绝唱,更在有限人生与无限天地之间,将团圆升华为一种超越时空的旷达情怀。或许是靖康之变后山河破碎、骨肉离散的痛苦遭际使然,宋人的团圆念想中亦有金瓯无缺的家国之盼,譬如辛弃疾的《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便借月挥洒了收复故土的冀望与豪情——“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自此,中秋节初步实现了从文人赏月雅集到家国团圆、宴饮娱乐的大众化转变。
  明清以后,“团圆”二字成为中秋节最重要的精神内核。阖家团圆的伦理温情,与拜月祈福的世俗心愿,一并化作寻常百姓心中最紧要的岁时牵挂,中秋节也就此被唤作“团圆节”,逐渐成为民俗大节。
  如果说“团圆”是中秋节的灵魂,那么丰富多彩的节俗,便是这个灵魂在不同时空绽放的万千姿态。
  祭月拜月,是中秋节的传统仪式。俗谚有:“八月十五月儿圆,西瓜月饼供神前。”中秋之夜,人们在庭院中设案,摆上月饼、瓜果,对月祭拜;苏州称“斋月宫”,镇江称“谢平安”,福建政和称“拜月宫”,广东四会称“拜月光”,甘肃灵台称为“献月亮”。
  家人团聚、赏月食月饼,是中秋节最具代表性的习俗。“月饼”一词虽在宋代的《梦粱录》《武林旧事》中已有提及,但直到明代,才成为中秋节的专属食供。明末《帝京景物略》记载,当时的月饼“有径二尺者”,全家分而食之,寓意团圆。今天的中秋,除月饼外,各地亦有独特的节令饮食:比如陕西人吃团圆馍,南京人吃桂花鸭,福建人食芋头(谐音“运来”),浙江人啖螃蟹等。
  地方特色节俗也是异彩纷呈。明代纪坤《花王阁剩稿》有载:“京师中秋节多以泥抟兔形,衣冠踞坐如人状,儿女祀而拜之。”在北京,请“兔儿爷”的节日传统一直延续至今。2014年,泥塑兔儿爷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成为北京特有的文化符号;江西、广东等地盛行中秋“烧塔”——人们用砖瓦砌成塔形,在塔中燃火,象征日子红红火火;浙江中秋夜观钱塘潮;香港连续三天舞火龙;江南地区,妇女盛装结伴夜游“走月亮”,寓意消灾避祸;两湖赣皖等地,女子夜入别家菜园“偷”瓜“摸秋”,寓意求子、纳福。
  少数民族的中秋节俗更是别具风情。苗族歌舞“跳月”、蒙古族驰马“追月”、藏族顺水“寻月”、侗族赛歌“行月”……这些丰富多彩的节俗,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中秋文化的斑斓画卷。
  当千年的月光照进现代人的日历,这个源自古老农耕文明的传统节日,还能给予我们什么?答案或许就藏在一项看似寻常的制度安排中。2008年,中秋节被列入国家法定假日,此举背后,大有深意。节日,归根结底是一段被人赋予了特殊意义的时间。古人在中秋放下劳作、拜月团圆,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一段时光“赋义”。国家把这天定为法定假日,其实就是肯定普通民众这种“赋义的权利”;这是对民意的回应,亦是一种深层的信任。
  于是,今天的人们赋予了这一天多重意义:它是忙碌者踏上归途的日子;是市集喧嚣、商旅兴旺的日子;是非遗传承、活态展演的日子;是邻里和睦、社群共乐的日子;是年轻人汉服拜月、演绎新中式美学的日子;是漂泊者举头望月,安放乡愁的日子;是海峡两岸寄托家国情怀的日子;是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因月结缘、彼此交流的日子……我们可以赋予它不同于前人的意义,重要的是,这种赋义权利本身得到了制度的尊重。
  古老的节日,就这样在现代制度的框架里获得了新生。这轮明月,照见的不仅是古老的中国,更是一个在传统中汲取力量、坚定文化自信的当代中国。
【编辑:吴屹桉(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