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法文明互鉴的历史进程中，戏剧始终发挥着桥梁的作用。18世纪初，以《赵氏孤儿》为代表的中国古典戏剧率先抵达法国，并迅速在西方各国得到广泛转译和改编，标志着中国古典戏剧开始逐渐融入世界文学版图。中国古典戏剧的法译不仅是西方获取中国文学知识、了解中国社会风俗的重要途径，也折射出中法文化交流的多重路径与丰富面貌。目前，学术界对于中国古典戏剧法译的考察多聚焦于18、19世纪，鲜少对20世纪以来的译介状况进行探讨。而事实上，这一时期译者的身份、所选剧本以及译本的传播方式相较此前均发生了显著变化。对这些当代译介活动进行系统梳理，不仅有助于勾勒完整的中国古典戏剧法译史，还能够深入理解这一时期中法文化之间的互动关系。

　　“在场”译者的翻译选择

　　19世纪，受时局动荡的影响，儒莲、巴赞等法国汉学家未能亲赴中国开展实地考察，其翻译活动主要依托各大图书馆及汉学研究机构所藏的中文文献。因此，他们在作品选择上呈现出很大的局限性和随机性，主要集中在《赵氏孤儿》等反映中国伦理道德的作品，或者是《西厢记》等才子佳人剧。相较之下，进入20世纪，中外交流的恢复为西方人来华创造了便利条件，中国戏剧的法译者展现出更为显著的“在场性”。所谓“在场”指的是译者能够亲赴中国，通过实地考察、观摩演出、接触戏剧文献与从业者等方式，直接获取关于中国戏剧的第一手资料，成为跨文化交流的实际参与者和见证人。

　　乔治·苏利耶·德·莫朗于1901年至1918年以外交官的身份旅居中国。回国后，他不但将《西厢记》改写成法文小说《热恋中的少女莺莺：中国十三世纪爱情小说》，还在著名文学期刊《法兰西信使》上连续发表文章，向法国读者系统介绍《牡丹亭》《桃花扇》等明清传奇。1926年，他出版专著《中国近代戏曲》，详述了中国的剧场结构、演员的生存状况、剧本的文体和音乐特征，还辅以演出公告、舞台与演员照片及唱段曲谱，使法国读者首次对中国古典戏剧有了直观的认识。作为与莫朗同时期的译介者，法国音乐家兼汉学家路易·拉卢瓦同样具有实地考察中国的经历。1931年，他受中法友谊协会委派赴华访问，其间观看了《荒山泪》《汾河湾》《木兰从军》等多场京剧演出，并与梅兰芳、程砚秋等表演艺术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将这段观剧见闻记录在游记《中华镜》中，为研究这一时期京剧在法国的传播提供了鲜活素材。

　　旅法中国学者的译介贡献

　　20世纪上半叶，旅居法国的中国学者同样构成了中国古典戏剧译介的重要群体。自20世纪20年代起，大批中国学生负笈法国，异国的求学经历使他们能够从内部与外部两个视角审视中国文化，肩负起用法语言说中国古典戏剧的使命。

　　在文化自觉的驱动下，多位旅法学者以中国古典戏剧作为学术研究的对象。巴黎大学陈绵的《中国现代戏剧》、蒋恩铠的《昆曲：中国古代戏曲》、里昂中法大学沈宝基的《〈西厢记〉研究》，均是由博士论文修订而成的法文专著。此外，同样毕业于里昂中法大学的徐仲年在首部法语中国文学史专著《中国诗文选》中以摘译方式呈现了《窦娥冤》《牡丹亭》《长生殿》等名剧片段。这些专著的出版为法国学术界提供了相关领域鲜见的一手研究资料，成为法语世界中国戏剧研究的有力补充和重要支撑。

　　在学术著述之外，中国古典戏剧在法国的大众化传播也得以扎实地向前推进。1954年至1955年，旅法学者李治华受邀参加法国广播电台“法兰西文化时间”栏目的录制，向法国听众介绍中国古典戏剧。他系统梳理了元杂剧与明清传奇的发展脉络，极大地促进了中国戏剧知识在法国的普及。值得注意的是，相较于法国汉学家，这些中国学者所从事的是一种“逆向”译介实践，即借助外语对本土文化进行阐释。他们在著述中始终立足于比较视野，将西方戏剧传统作为解读中国古典戏剧的参照框架，促进中西方文学的对话。例如，陈绵将京剧的脸谱与古希腊戏剧的面具进行对比认为：“京剧脸谱不同于古希腊戏剧中的面具，后者表现的是特定的情感，如喜悦、痛苦等；而京剧脸谱则用来展现人物的性格和本质。”

　　经典化与大众化的双重路径

　　20世纪后半叶以降，特别是改革开放后，随着中法文化交流的持续深化，中国古典戏剧在法国的翻译与传播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在这一过程中，“经典化”与“大众化”构成了两条互为补充的路径，共同勾勒出中国戏剧在当代法国译介的多重面貌。

　　文学体裁的经典化与文学史的书写密切相关。文学史的书写不仅确立了特定体裁在文学发展进程中的地位，也通过批评、选编与翻译赋予其经典性，从而影响其在特定文化语境中的传播与接受。自20世纪后半叶以来，法国相继出版了多部法文中国文学史专著，对中国古典戏剧的起源、演变、代表性作家及作品进行了全面梳理。法兰西大学出版社“我知道什么？”丛书中的《中国文学》、班文干所著的《中国文学史》和雷威安的《中国古代与古典文学》均以较大篇幅论述了中国古典戏剧。此外，中国戏剧史专题研究也取得突破，相继问世了《梨园漫步：中国古典戏剧》《中国戏剧》《京剧》等多部专著。这些研究成果表明，法国汉学界对中国古典戏剧的关注已逐步转向系统化、深层次的学术探讨。

　　在专业汉学家的学术译介之外，舞台演出构成了中国古典戏剧走向法国大众的重要传播路径。早在20世纪80年代，江苏昆剧院就携《牡丹亭》亮相巴黎秋季艺术节，由此揭开了中国古典戏剧在法国舞台传播的序幕。1999年，陈士争导演的新版《牡丹亭》登临该艺术节，成为轰动一时的文化事件并促成了《牡丹亭》首个法语全译本的问世。而创办于2003年的巴黎中国传统戏曲节则进一步拓展了中国戏剧在法国的演出平台。迄今为止该戏剧节已邀请40余个中国戏剧团体赴法演出，集中展现了中国戏剧形式的多样性。

　　总体而言，自20世纪以来，中国古典戏剧在法国的译介与传播已经从单一的文本翻译拓展至文学改编、舞台演出和学术研究等多个层面，塑造了一体多面的戏剧跨文化传译新格局。然而，中国古典戏剧在法国的译介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一方面，被翻译的作品仍以《西厢记》《汉宫秋》《牡丹亭》等少数经典为主，在译介题材和文本选择上仍有较大的拓展空间；另一方面，学术译介与大众传播、学术研究与剧场实践之间尚未形成有效的融通和互动机制，“以译促传、以传促译”的互动模式有待进一步完善。上述问题不仅揭示了中国古典戏剧在“走出去”进程中所面临的现实瓶颈，亦为未来的路径选择指明了方向。事实上，戏剧从来都不是一种孤芳自赏的小众文体，更非书斋里供人反复默诵的案头读物。在图像与短视频日渐占据主导的互联网时代，戏剧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位置。正因为如此，只有在持续深化学术研究的同时，积极探索符合当代西方受众的多模态传播模式，才能助推中国古典戏剧在世界舞台上焕发新的生命力。

　　（作者系山东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