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害是贯穿人类文明发展始终的永恒命题,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推动灾害治理向事前预防转型”“提升大灾巨灾应对处置能力”,深刻揭示了灾害治理的紧迫性与复杂性。灾害史研究面临着深刻的时代命题:历史学如何为当代灾害治理贡献智慧?
传统灾害史研究的演进与局限
现代意义上的灾害史研究历经百年发展,逐步形成了相对成熟的研究体系。20世纪的研究主流是自然演变取向,聚焦灾害的自然属性,梳理洪涝、干旱、蝗灾、疫病等各类灾害的时空分布、频次规律,厘清灾害的自然成因与演化特征,构建起了中国古代灾害的时序谱系。
改革开放后,历史学者将灾害与社会发展相结合,探究灾害对经济秩序、社会结构、民生状态的冲击及其引发的社会动荡、制度调整等问题,实现了灾害史研究的社会历史转向,厘清了历代灾害发生的基本脉络,梳理了古代官方救灾、民间赈济的基本模式及其制度实践,印证了灾害与社会变迁的内在关联。
近年来,灾害史研究正经历从“灾害事件”到“人地关系过程”、从“史料考证”到“数字人文”、从“区域叙事”到“全球视野”的深刻转型,展现出鲜明的现实关怀与蓬勃的学术生命力。研究重心从“灾后应对”转向“灾前溯源”,关注长期环境变化与土地制度、资源利用方式及其链接后果的深层关联,探讨环境的脆弱性如何在历史进程中被“人祸”制造。
但传统研究的局限性也日益凸显,一是论题相对狭窄,多集中于灾害的时空分布、灾情统计与救荒措施考证,将其视为自然冲击,忽视了灾害的社会建构性与历史连续性;研究视野相对碎片化,多聚焦单一朝代、单一灾害、单一区域的个案考证,割裂了灾害演变的连续性与整体性,忽视了灾害、生态、社会、治理的长时段及其多元互动关系,难以揭示灾害演化的深层历史逻辑。二是视角相对固化,秉持灾害及应对的线性叙事,偏重灾后救助、应急救灾的史实梳理,缺乏对灾前预防、灾中管控、灾后修复的全程考察,未充分挖掘古代灾害治理的系统性智慧。三是方法相对单一,以文献考据、定性分析为主,缺乏多学科交叉融合与量化分析手段,对灾害数据的挖掘、解读及横向关联的探究不足,研究的精准性与科学性受限。四是导向与现实需求衔接不紧,部分成果侧重历史复原而弱化现实延伸,使灾害史研究在知识生产与决策转化之间出现断层,经世致用的核心价值未充分彰显,削弱了学术研究参与公共议题的能力。
立足灾害历史的演进脉络,对接现实、创新视野,探索适应时代需求的新路径,挖掘其蕴含的治理智慧与文明经验,为当代防灾减灾体系建设提供历史借鉴与学理支撑。
新时代灾害史研究的新视野
对接新时代学术发展趋势与现实治理需求,灾害史研究应从整体史、环境史、国家治理、全球比较等方面实现视野的全方位拓展,推动研究从碎片化考证走向体系化建构,从单一视角走向多元融合。
整体史视野重构灾害史研究的叙事体系。传统研究多将灾害视为偶然事件,整体史视野则打破朝代更迭、行政区划的时空局限,将灾害纳入中华文明发展的整体脉络中考察,摒弃孤立、片面的研究思维,纵向梳理历代灾害演化与治理体系的迭代规律,横向关联灾害与人口迁徙、经济发展、制度变革、文化演进的互动关系,揭示灾害作为历史变量对文明进程的深层影响,厘清自然环境变迁与人类社会活动的双向作用机制,让灾害史研究形成贯通古今的整体性知识体系。
环境史视野深化灾害成因的深层认知。学术界多将灾害归因于自然异变,忽视了人地关系失衡的核心作用。环境史视野立足人与自然共生的核心逻辑,突破“自然灾害”的单一界定,聚焦环境演变、人类生产活动与灾害发生的内在关联。从植被破坏、水土变迁、气候波动等生态维度,解读历代灾害频发的深层诱因,考察古代屯田垦荒、水利建设、生态保护等活动对灾害格局的重塑作用,构建“人地共生、双向互动”的灾害认知体系,契合当代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理念。
国家治理视野能凸显灾害史的经世价值。新时代灾害史研究以“大荒政”为核心视野,突破传统应急救灾的狭隘认知,将灾害治理纳入国家治理体系的整体框架。不再局限于灾后赈济、减免赋税等应急举措,而是系统梳理历代灾前预警、防灾储备、灾中调度、灾后重建、民生安抚、制度完善的全过程治理体系,剖析古代官方治理与民间救济的协同机制、资源配置模式与权力运行逻辑。分析历代灾害治理的制度优势与治理短板,为当代应急管理体系现代化建设提供历史参照。
全球比较视野能拓宽灾害史的研究格局。灾害史研究亟须突破本土叙事局限,立足全球史视角开展跨区域、跨文明比较研究。通过对比中外不同时期的灾害类型、发生规律、应对策略与治理理念,梳理灾害治理的共性经验与地域特色,辨析不同文明在人地认知、救灾理念、治理模式上的差异。既借鉴世界各国灾害治理的历史经验,也提炼中国传统灾害治理的独特智慧,为构建兼具中国特色与世界视野的灾害治理理论体系提供支撑。
研究视野的转换意味着灾害不再被理解为一次性事件,而是长时段人地关系失衡的集中爆发,从自然原因深入政治生态,探讨不同社会群体的灾时境遇,使灾害史研究真正“看见”人地关系的动态演化过程,揭示今日的“新问题”本质上是历史问题以新形式的重现。
当代灾害史研究的创新发展路径
当代灾害史研究要通过多学科交叉融合、数字化方法赋能、全过程体系研究、现实性价值转化四大路径,实现学术创新与服务社会的双向提升。
坚持多学科交叉融合,构建复合型研究范式。灾害本身兼具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灾害史研究应立足历史学本位,主动融合气候学、地理学、生态学、社会学、公共管理学、灾害学、统计学等跨学科理论与方法。借助气候学重建成果(树轮、冰芯、石笋等代用资料)还原灾害的气候背景,辨析极端气候事件与灾害群发期的关联;运用地理学空间分析厘清灾害时空分布特征;依托生态学理论解析人地互动机制;借助社会学视角分析灾害的社会传导效应;结合公共管理理论探讨治理体系的运行逻辑,突破单一学科视野局限,提升研究的系统性与科学性。
运用数字人文技术,革新史料挖掘与研究方法。大数据、地理信息系统、数字建模等现代技术的普及,为灾害史研究提供了全新工具。运用空间建模、数据可视化等数字人文技术,精准还原灾害传播路径、影响范围、频次变化,回溯历史灾害的过程和影响,动态呈现不同时期灾害格局的演变规律,推动灾害史研究从经验化、定性化向精准化、数据化转型。数字人文技术的推广应用改变了灾害史研究的学术景观,AI技术使大规模历史灾害数据的系统整理、空间可视化与模式识别成为可能。
推进全过程系统性研究,完善灾害治理研究体系。针对传统研究重灾后、轻预防的局限,当代灾害史需构建“防、抗、救、修”全链条研究体系。重点挖掘历代灾前预防智慧,梳理古代水利修建、仓储储备、气候观测、生态养护、防灾宣教等预防性举措,提炼常态化防灾机制的历史经验;系统考察灾中应急调度、多方协同救灾模式,以及灾后民生修复、生态治理、制度革新的完整流程,厘清灾害治理的长效机制与短期举措的辩证关系。通过全链条、全过程研究,完整还原古代灾害治理的体系架构。
强化古今贯通转化,是践行史学经世致用使命的最佳路径。灾害史研究素有“经世载道”的学术传统,承载着总结历史经验、传承治理智慧、服务当代发展的重要使命,新时代灾害史研究须立足防灾减灾、应急管理现代化、生态文明建设等现实议题,推动历史智慧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为当代防灾减灾、风险认知与社会韧性建设提供不可替代的历史智慧。灾害史学者始终将自身视为救灾队伍的一分子,这种强烈的现实关怀使学术研究自觉与国家防灾减灾的战略需求紧密关联起来。
灾害史研究通过聚焦极端灾害防控、基层救灾协同、生态防灾、灾后社会治理等现实难题,从历代治理的实践经验中提炼有效对策,厘清传统智慧与现代治理体系的衔接路径,让历史研究对接现实需求、回应时代课题,为新时代国家防灾减灾救灾体系建设提供坚实的历史支撑与学理参考。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