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不仅是文化遗产的收藏保存地与展览教育场所，更被赋予了跨文化对话场域的功能。近年来，中外博物馆以展会友，互动交流实践活动丰富，其展品主题的选择转向和联动形式的创新探索，呈现出鲜明的文明对话意蕴。

　　展览主题的在地化转向

　　回顾中外博物馆展览交流历史，早期引进的展览往往带有浓厚的奇观色彩。如古埃及文明展览往往聚焦木乃伊、金字塔等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异域墓葬文化，这种猎奇模式虽能满足观众想象中的“他者”，却浮于文化的浅层表面。2024年7月在上海博物馆开展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摒弃了以往被动接受外方展品清单式打包的做法，而是由中方团队主动策划，提出“法老的国度”“萨卡拉的秘密”和“图坦卡蒙的时代”三个主题单元，上海博物馆专家联合中国埃及学者主动挑选展品。“法老的国度”单元中，好几尊精美的国王雕像都是由中方策展人前后五六次奔赴埃及，每次逗留一个月，在各博物馆的库房中不放过每个角落梳理出的。“萨卡拉的秘密”单元中，更集中展示了中埃联合考古的最新成果，即2020年世界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的萨卡拉大型墓葬群，400余件萨卡拉的出土文物得以首次亮相。

　　除了将中国创意融入系统性的主题叙事框架，更多的博物馆展览交流开始注重中外文物的并置与对话。2026年2—10月，广州南越王博物院“尼罗河的赠礼”特展中，别具匠心地设置了尼罗河孕育的古埃及文明和珠江滋养的中国岭南文化的对话。埃及狮身人面像与南越的错金铭文铜虎节、木乃伊与金缕玉衣都在诉说着古人对永恒生命的浪漫追求。2024年，安徽博物院在策划“遥望奥林匹斯——古希腊人的理想生活”展览时，特意选择了3件院藏的中国文物与古希腊文物形成对照，其中陶绘酒罐与青铜酒器并置，希腊诗人品达雕像与中国歙县牌坊呼应，虽远隔山海，不同文明的对视有助于观众读懂它们对理想生活的共同追寻。2024年，四川博物院举办的“艺术与生命：瓦列里·列德涅夫作品展”，策展团队精选了列德涅夫二十余次到访中国时创作的四川题材作品，在《青城后山的雾》旁设置青城山实景视频投影，在《四川阿坝的婚礼》周围营造沉浸式空间，构建了俄罗斯现实主义绘画与巴蜀文化共融的双重视觉场域。

　　从被动接收、原装进口到主动挑选展品、在地化布展，博物馆的跨文化交流展览主题呈现出鲜明转向。一系列中国元素和中国视角的介入，体现了中国博物馆日益增强的文化自觉，并在平等交流中构建“文化解码—再编码—共鸣生成”的转化模型。

　　互动模式的多维共建

　　数字化正在重塑博物馆跨文化交流的形态与机制，表现出低成本、沉浸式、可持续的新模式。2023年以来，中国丝绸博物馆开启环球巡展，用实物+数字的形式传播中国丝绸文化。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举办的“丝路绮粲——中国丝绸艺术展”，首创“带着U盘去巡展”理念，60件/套展品仅用500平方米空间，总费用70万元。随后又创新实施“国丝环球展柜”项目，运用多媒体光影、三维动画、虚拟现实等技术，让文物的数字分身栩栩如生地映入观众眼帘。

　　广州南越王博物院“尼罗河的赠礼”特展通过使用前沿数字技术，如VR大空间、裸眼3D、AI智能重建等，不仅能让观众身临其境地探索金字塔内部，还通过寻找“数字黑猫”与观众进行沉浸式互动。数字技术克服了博物馆展览的地域和空间限制，降低了部分珍贵展品对展览环境的硬性要求，并大大缩短了布展周期和相应成本，以低成本易维护、标准化易布展、可持续易流动的特点，为博物馆跨文化交流提供了便捷高效的文化传播新模式。中国考古博物馆的“从‘九层妖塔’到阿柴王陵——青海热水都兰墓群精品文物展”采用工业CT断层扫描+高精度三维图像，再现阿柴王之印上被锈层盖住的骆驼图像和古藏文。

　　博物馆数字化展览“一次开发、全球复用”的模式得益于中外博物馆合作模式的多维共建。一是内容共建，策划初始通过双边商讨并加入中国创意和元素，最大限度降低观众理解上的文化障碍，并结合社会文化事件，如四川博物院的列德涅夫作品展恰逢中俄建交75周年，以追求更广的传播面和社会影响。

　　二是资源共建，上海博物馆的古埃及文明大展是基于中国和埃及考古学者在萨卡拉金字塔下的多年合作，从学术合作到人才共建，建立起考古发掘、知识传递、研究保护和展示利用的全方位合作共建机制。正值中埃建交70周年之际，2026年上海博物馆将继续实施萨卡拉新出土文物数字化研究保护项目，并重点推进在埃及塞赫迈特神庙的考古发掘合作，计划探索“上海分馆”的海外布局，拓宽展馆的长期出海渠道。

　　三是战略共建，除了中外博物馆之间的合作，还搭建了高层次平台和联盟以进行资源共享和整合。中国丝绸博物馆牵头全球50多家文博机构共建的丝绸之路数字博物馆（SROM）平台，通过线上模拟展览地的环境条件，实现跨国界线上策展。以入选国家文物局首批“文明桥梁计划”项目的“丝系山海——从中国到巴西”展览为例，中巴双方在线共创展览内容，巴方团队邀请当地设计师创作体现蚕桑文化、融合中巴元素的纤维艺术作品，通过平台远程实时更新，实现了跨文化创意的碰撞融合。2025年10月，丝绸之路国际博物馆联盟（IAMS）在第三届良渚论坛期间迎来8家新成员，至此成员已达180家，覆盖五大洲。该联盟发布的《杭州宣言》提出了“深化文明互鉴，守护文化遗产”“拥抱数字技术，促进知识共享”等，构建了以平台合作为核心、注重资源整合和可持续影响的馆际国际合作模式。

　　“文化会客厅”的功能赋新

　　博物馆跨文化交流的意义不仅在于审美认同，更承载着文明互鉴和公共外交功能。在社会维度上，博物馆与城市生活深度融合。近年来，中外博物馆交流展览在观众规模上实现了量级突破。展览时长13个月、横跨两个盛夏的上海博物馆古埃及特展，以超277万人次观众、逾300亿次全网曝光量，创造了全球博物馆单个收费特展参观人数和传播总量的世界纪录，其中有近七成观众来自外省市和海外，并通过古埃及文明主题邮轮、法老寻非遗全国巡游等一站式文旅活动，把展览延伸至博物馆之外，成为辐射上海的全域文化节。

　　在经济维度上，通过展品联名商品、周边文创、主题餐饮、主题体验活动等溢出效应，博物馆基于展览构建了消费全链条。以苏州博物馆为例，2024年，其文创收入达1.17亿元，成为江苏省内博物馆年文创收入之首，形成了“以展养展”的良性商业化运营模式。2024年，苏州博物馆与大英博物馆合作的“亚述之王”展览，毛绒玩具文创吴王夫差剑与亚述之剑合璧破圈，引导观众思考两大文明的发展异同，使博物馆成为文化消费的新阵地。

　　在公共外交层面，博物馆展览日益成为服务国家外交战略的有机组成部分。多个展览正值中外建交周年纪念或是围绕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展开。天津博物馆赴美国举办的“河上花：中国花鸟画之道”是近年赴美文物展的破冰之旅，被外交部作为典型案例向全国推广；故宫博物院举办的“譬若香山：犍陀罗艺术展”是为纪念中巴建交70周年而策划，后作为2023年中巴旅游交流年的重要项目而举办。

　　博物馆的跨文化交流将展览打造为兼具学术深度、大众热度、产业价值和交流意义的文化事件，以直观的方式呈现了文明的多样性，构建了文明对话的制度化平台，彰显了文明交流互鉴的深度和广度。

　　回顾近年来博物馆跨文化交流实践，深刻的转变正在发生：中国博物馆从被动接受到主动策划，从单一展览到机制联动，从文物搬运到文明对话。这充分说明，中国博物馆不仅有能力与各国博物馆合作，更好地展示和研究各类文物，更能通过数字化、轻量化、绿色修复、文物数字档案、合作平台机制共建等手段，在平等互动中积极共享文物资源，实现文化意义的共创。

　　（作者系苏州城市学院城市文化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