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活中发现哲学智慧,用哲学智慧规范生活样式,是中国古代哲人独特的思维方式。在饮食中品味人生乃至社会政治运作之理,是以道、儒、墨、法诸家为代表的中国古代哲人共同的哲思韵味。
道家:强调清淡
道家不反对在安乐的状态下享用美食,如“众人熙熙,如享太牢”(《老子·二十章》),“民食刍豢”(《庄子·齐物论》)。但是也看出其中隐藏的弊端,那就是对身体的伤害。老子说:“五味令人口爽”(《老子·十二章》),庄子说:“五味浊口,使口厉爽”(《庄子·天地》)。因此,道家反对“厌饮食”(《老子·五十三章》),要人们警惕饱食终日,极尽奢华。
老子以“慈”“俭”为“宝”(《老子·六十七章》),希望人们以慈爱之心善待万物,从而做到节俭,减少对食物的需求。因为没有需求就没有伤害。这里,“慈”是人生的,“俭”是生活的,展现出道家的恬淡、简单。庄子甚至幻想“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庄子·逍遥游》),更是把饮食中的“俭”做到了极致。在老子看来,吃喝只是为了“实其腹”(《老子·三章》),不是为了奢侈的享受。老子提出一方面要“烹小鲜”(《老子·六十章》),像清水煮小鱼一样,把食物做得清淡、简单;另一方面要“味无味”(《老子·六十三章》),“甘其食”(《老子·八十章》),以无味为有味,在内心里获得满足。庄子也提出“甘其食”(《庄子·胠箧》)。
以简单的食物制作方式和清淡的味道为喻,老子论述了道的玄远高妙,国家治理的无为。他说:“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老子·三十五章》)这是说,作为宇宙万物之本原的道是超越感知的存在,难以从感知层面把握,难以用语言表达,人们言说道,就像言说没有味道的食物。他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六十章》), 认为治理国家,要像煮小鱼不需要翻动那样简单、无为。
道家追求食物的简单、清淡,其实就是追求生活的自然、人生的自然。因此,庄子说:“夫圣人,鹑居而鷇食”(《庄子·天地》),认为人的理想存在状态表现在饮食上就是像鸟一样无用其心,“食芧栗,厌葱韭”(《庄子·徐无鬼》),食用自然得来的食物。
儒家:追求美味
儒家对于饮食与人性的关系有两种对立的见解。告子说“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荀子说“饥而欲食”“是人之所生而有也”(《荀子·荣辱》),将食欲纳入人性之中。孟子虽然承认包括食欲在内的感官欲望属于人之天性,却认为真正的人性是仁义礼智之类的“德”。他说:“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孟子·尽心上》),赋予人性以道德内涵。
但是,儒家重视饮食,重视食物的美好。孔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论语·乡党》)这里详细述说了享用美味的原则:粮食舂得越精越好,鱼肉切得越细越好;食物变味、变色了不吃,烹调不当不吃,不合时令不吃;没有适当的调味品不吃,肉割得不标准也不吃。孟子的仁政充满了烟火气,落实到生活层面,就是“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老者衣帛食肉”(《孟子·梁惠王上》)。荀子说:“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荀子·荣辱》)“口好味”(《荀子·王霸》)也是追求美食、美味。关于饮酒,孔子说:“惟酒无量,不及乱。”(《论语·乡党》)就是说,可以开怀畅饮,只是不能喝得烂醉,也即“不为酒困”(《论语·子罕》)。
儒家重视礼,其饮食不纯粹是吃喝。比如,“席不正,不坐”“食不语”(《论语·乡党》),都是礼。荀子虽然肯定穿衣吃饭是人性,但反对欲望的无限制满足给他人和社会带来的危害,提出“礼者,养也”(《荀子·礼论》),希望用礼规范、调节、满足人的欲望。儒家重视德,其饮食还是道德生活的组成部分。就家庭关系来说,最明显的是,饮食要体现“孝”。孔子说,“有酒食,先生馔”(《论语·为政》),不是孝,因为心中不存敬意,只是做到了赡养。孟子说,“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孟子·离娄下》),是“不孝”,因为只顾自己饮酒作乐,不管父母的生活。
就人生修养来说,孔子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论语·述而》);“君子食无求饱”(《论语·学而》),不以“恶衣恶食”(《论语·里仁》)为“耻”,都是以超越对美食美味的追求作为人生的至高境界。
墨家与法家:反对美味
墨家说“凡五谷者,民之所仰也”(《墨子·七患》),认为民以食为天,粮食是人们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由此,墨家把顺从天意,让“百姓皆得暖衣饱食”(《墨子·天志中》),作为统治者为政目标;把“饥即食之,寒即衣之”(《墨子·兼爱下》),作为统治者兼爱的表现。
不过,墨家崇尚节用,认为“去无用之费,圣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也”(《墨子·节用上》),把节用提升到圣王之道的高度,看作天下最大的“利”。基于节用的主张,墨家认为吃饭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温饱,为了补气充饥和强身健体,“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适腹而已矣”(《墨子·辞过》)。这可以说是墨家所制定的饮食标准。关于这一点,墨家给出了历史根据:“古者圣王制为饮食之法曰:‘足以充虚继气,强股肱,耳目聪明则止。不极五昧之调、芬香之和,不致远国珍怪异物’。”(《墨子·节用中》)在墨家看来,古代圣王制定的饮食法则是:吃饭能够充实肠胃、增补血气,使得四肢强健、耳聪目明就可以了,不必五味调和,气味芳香,山珍海味。
对于这一历史根据的真实性,墨家以尧这样的古代圣王的饮食为例作了证明:尧生活上最大的享受就是“黍稷不二,羹胾不重”(《墨子·节用中》)。尧每次吃饭,黍和稷只吃一种,肉汤和肉块只吃一样,并且“饭于土塯,啜于土形,斗以酌”(《墨子·节用中》),饮食器具就是陶器、木勺之类寻常物。至于饮食过程中的繁琐礼节更是被排斥。
法家认为“民之性:饥而求食,劳而求佚,苦则索乐,辱则求荣,此民之情也”(《商君书·算地》),把饮食需求列为人性的内容之一,视“饥而求食”为人的本能反应。因而,法家重视粮食和粮食生产。在国家层面提出“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商君书·农战》),认为治理国家要加强农业生产,多产粮食;在个人层面提出“所谓富者,非粟米珠玉也?”(《商君书·画策》),认为富裕的标准之一是拥有大量的粮食。
虽然法家承认吃饭是人的最基本需求,但他们对于饮食的要求也就是吃饱饭,“圣人衣足以犯寒,食足以充虚,则不忧矣”(《韩非子·解老》)。在法家看来,即便国家粮食充足、个人富裕,也不能大吃大喝。
至于反对大吃大喝的原因,法家提出了两条:就个人对于美味美食的享用来看,“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病形”(《韩非子·扬权》),香脆鲜美的味道、美酒肥肉,可口却伤身;就治理国家来看,天下“以俭得之,以奢失之”(《韩非子·十过》),统治者“俭”则国家兴盛,“奢”则国家败亡。为了显示饮食的“俭”,吃饭的简单,法家甚至有“食不二味”(《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即吃饭不吃两份菜的说法;也有“粝饭菜羹,枯鱼之膳”(《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即吃糙米饭、蔬菜汤,用干鱼下饭的说法。
综上,道家哲学向往人生的恬淡、自然、无为,在饮食上追求清淡、简单的味道;儒家哲学关注人生的道德价值,在饮食上既追求美味、享乐,又将这种追求置于道德和礼乐之中;墨家哲学崇尚兼爱、节用,法家哲学强调功利,在饮食上都反对享受美味,只求温饱。这些观点的背后其实都藏着在温饱的基础上追求美味,在享受美味时不忘道德、礼节和健康,在清淡的生活中追寻人生从容自得的憧憬。
(作者系安徽大学哲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