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国定说是一种具体化的货币名目论,它从国家法律和行政力量的角度阐述货币的本质,认为货币是由国家政权创造的,其价值亦由国家法律所规定,因此国家要绝对控制铸币权。西方经济学界普遍认为,活跃于17—18世纪的英国经济学家尼古拉斯·巴本最早提出了“货币国定说”。实际上,中国古代的货币理论体系中也包括了相似观点,汉兴以来,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民间群体,均开始广泛关注货币铸造权的归属问题,并围绕这一主题展开了激烈辩论,由此形成了我国最早的“货币国定说”。
贾谊首倡其说
汉文帝五年(前175),汉文帝推行“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允许民众参与铸钱。贾谊公开表示反对,并指出放开私自铸钱的危害:其一,增加社会犯罪。如果人人都为了逐利而去盗铸钱币,那么“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其二,徒增市场行钱混乱。民间铸钱往往体型小、重量轻,如果任其流通,则会出现“市肆异用,钱文大乱”,也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其三,令更多百姓放弃农耕。汉代重视农业,贾谊认为农业不仅是国家经济命脉,还是社会安定的基础,如果民众都为了逐利而去采铜铸钱,那么就会出现“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的状况,如此会形成恶性循环,不仅威胁到国家粮食储备安全,而且违法犯罪的人会越来越多。
贾谊还进一步提出朝廷禁止私自铸钱的好处,并将其归纳为“七福”。“七福”具体来说就是:“一福”,政府需要控制铜矿资源,使百姓无法获得铸钱原材料,于是民众就不会跑去铸钱,以此减少黥罪的发生;“二福”,参与盗铸的人变少,市场上的劣钱就会逐渐消亡,百姓亦不会对朝廷信誉产生质疑;“三福”,大家都不去铸钱,更多的人会回到农田上耕种,保障了农业生产;“四福”,朝廷控制了铜矿资源,以此调整钱与物之间的关系,并将货币经济命脉掌握在朝廷手中;“五福”,铜矿资源可以用来制作兵器;“六福”,朝廷掌握了货币发行权,便可进一步监视市场、调节盈亏,以达到官府富足、削弱工商业势力之目的;“七福”,当朝廷拥有了数量更多的货币财富,便可以在与匈奴的作战中占据优势地位,最终取得完全胜利。
由此可见,贾谊的观点与立场十分明晰:既然货币应由国家发行,那么朝廷不仅要控制铸币权,还要运用法律和行政力量打击民间私自铸钱,这既是其货币思想的核心,也是“货币国定说”的一种具体表现。
盐铁会议中的辩论
汉昭帝时,权臣霍光以皇帝的名义,令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召集贤良文学六十余人,就汉武帝时期的各项政策特别是盐铁专卖政策进行全面总结与讨论,史称“盐铁之议”。在这次会议上,有人针对货币铸造权问题提出不同看法,辩论双方围绕铸币权究竟该属“上”、还是放“下”的问题展开热烈讨论,这些内容保存在《盐铁论·错币篇》中。参与辩论的双方是桑弘羊与“文学”。所谓“文学”是指具有一定学识和声望的名士,他们不属于朝廷官吏,而是民间知名人士。可以说,这次辩论实质上是官方与民间围绕铸币权归属问题展开的讨论。
桑弘羊首先指出,当时社会普遍存在贫富不均的现象,主要原因在于货币被少数人囤积。正因如此,君主需要借助“均平”的手段主动控制并调整货币流动,禁止私人拥有过多财富。文学则站在“义”的角度批判朝廷逐“利”行为,他们认为自古以来“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但社会面临的问题却是“违于义而竞于财,大小相吞,激转相倾”,正是这些有权势的人不断垄断财富和资源,才使得贫富差距被不断拉大。
桑弘羊将汉代的社会危机归于秦朝弊政,认为汉代只是承袭了这种现状。同时,他重申国家掌握铸币权的重要性:如果山林川泽不征赋税,就会导致君主与臣民利益等同;货币不禁止私人铸造,就会使官钱与私钱并行于市。文学则针锋相对:虽然汉初承袭了秦代弊政,但统治者并未改变法度和教化,反而积聚敛财,试图通过改变货币制度而谋取利益。与此同时,如果统治者尊崇礼义,民众便会知道用礼义约束自己的行为;反之,如果统治者爱好财货,百姓便会冒死追求财利。
面对文学的犀利言辞,桑弘羊以汉文帝放任民众铸钱为例予以辩驳:吴王刘濞因此擅自垄断盐海湖泽,文帝宠臣邓通垄断了铜山而自行鼓铸,二者对社会经济发展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因此朝廷才会禁令私自铸币。文学则毫不退让,他们举出汉武帝铸造“白金三品”的例子,旨在说明君主发行货币的意图在于通过铸钱而获利。同时,国家掌管铸钱的官吏和工匠试图铸造不合规范的钱币,致使民众不敢使用,商贾更是担心用良币换来劣币,生意做成了但依旧赔本。因此,文学得出结论:君王对外不垄断河海川泽有利于百姓生活,对内不禁止铸钱才能够真正促进民间市场交易。
桑弘羊没有继续作出回应,盐铁会议中关于“铸币”的讨论似乎就此结束,至于文学提出的放开民间私自铸钱的主张,不可能被朝廷采纳。实际上,在这次论辩中,无论是桑弘羊还是文学,他们提出的问题与对策都有可商榷之处,二者只是立场与关注重点有所不同。首先,桑弘羊作为西汉财政重臣,无疑是站在国家的立场上进行全局思考,积极维护朝廷的各项政策;文学主要代表普通民众,这就决定了他们关注的重点是钱币带给民生的影响。其次,桑弘羊所看到的,是朝廷如果不控制铸币权,就会导致地方势力逐渐强大,最终影响社会与经济稳定;文学一直质疑的是官吏贪腐的弊政问题,可以说二者讨论的问题并不完全聚焦,因此很难得出统一结论。最后,桑弘羊的货币思想代表着统治阶层,与贾谊一样,其思想核心是“政府控制铸币权”,并以此打击私自铸钱,即“货币国定说”;文学看似提出了另一种解释,但并未真正触及本质问题。在封建集权程度较高的汉王朝,除了朝廷有意放开私自铸钱,其他任何言论都不会产生影响。
值得一提的是,盐铁会议结束一年后,桑弘羊便因谋反罪被诛。对此,有学者认为,盐铁会议实际上是一场桑弘羊与霍光争夺权力的政治斗争。虽然桑弘羊是武帝时期的重臣,到了昭帝时期终究成为弃儿,不免有些遗憾。但是,他的货币思想却贯穿帝制时代始终,在中国古代货币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