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东方学的区域国别属性

2026-09-0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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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东方学研究拥有区域国别属性。自古以来,中国的东方书写就是在区域与国别的深厚关系中开展的,中国文化、学术、思想是在更为宽广的文化视野上孕育发展而成的。中国人的视野从不局限在一区、一域,而是心怀天下。凡是目之所及、足之所至、心之所思、志之所在,皆为中国人观照的对象。我们在审视中国东方学史时,须将中国古代的东方书写涵盖其中。这些东方书写真实存在于中国东方研究史中,只有将其加以考量,中国的东方学研究才是完整的。我们必须从文化根源上审视中国东方学的区域国别属性。
  追溯历史,不仅《史记》《汉书》《三国志》《后汉书》《宋书》《隋书》《旧唐书》《元史》《明史》《清史稿》等史书中有大量的东方书写,《佛国记》《宋云行记》《大唐西域记》《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南海寄归内法传》《诸蕃志》《岛夷志略》《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等文献中也留下了丰富的东方世界记录。这些东方书写是中国东方研究的重要文献资源。此外,海量的汉译佛经更是东方研究的重要载体。自东汉始译,隋唐鼎盛,至北宋收尾,近千年的佛经翻译史,共译出六千余卷佛经典籍。这些佛经文献对东方学学术史的意义不可忽视。中国人的视野、思想、学术观照、现实关怀从来没有局限在一国、一域。由此可见,中国的东方学研究不仅拥有数千年的历史,更始终与区域互动、文明交流和国别认知紧密交织。
  再观世界,大航海时代不仅重塑了全球贸易格局,也深刻改变了东西方对彼此的认知方式。在这一历史进程中,欧洲列强凭借海上扩张建立起覆盖亚非拉的殖民体系,并由此催生了以语言、宗教、法律和人种为分类依据的近代东方学(Oriental Studies)。20世纪以来,随着敦煌文献的发现、西域考古的推进以及域外汉籍的回流,中国学者逐步构建起以历史语言学、宗教传播史和跨文化互动为核心的东方研究范式。这一范式既依托于传统史志与行记的深厚积淀,又吸收了现代学术的实证方法,其核心特征在于将“区域”视为文明交汇的动态场域,将“国别”视为文化互鉴的基本单元,而非静态的地理标签或他者化的研究对象。
  因此,中国东方学的区域国别属性,本质上是一种内生于中华文明交往实践的知识自觉。它不以划分“自我”与“他者”的二元对立为前提,而是在“天下—区域—国别”的连续光谱中理解多元文明的共生关系。这种属性不仅塑造了中国东方学的历史路径,也为当代区域国别研究提供了区别于西方中心主义的另一种可能——在平等对话与历史纵深中重建对东方世界的整体性认知。
  西方的东方学研究与大航海时代不可分割,其将东西方的游记文献看得极为重要,尤其是中国高僧法显、宋云、玄奘、义净以及王玄策的行记对其具有重要的指引作用。西方中西交通史研究者亨利·裕尔就是系统整理注解西方通往中国道路的奠基性学者,而一部丝绸之路研究史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对东方游记的翻译,尤其是《佛国记》《大唐西域记》的译介。这些来自中国的具有东方学视野的文献成为西方东方学家重要的文献指引。借助这些文献,西方学者不仅按图索骥探寻到了东西方交往的路线,更通过这样的行记,深入研究了东方世界历史、文化、思想、贸易等的联系网络,为进一步研究东方世界的整体性建构了网络式的时空、语言框架。值得关注的是,西方对中国历史典籍、佛典、儒典、文典等的译介,更是补充了这些网络式时空框架的肌理,使东方学研究更为饱满。因此,西方的东方学研究史从根本上说是与东方文献,尤其是中国古典文献交融、交流的历史,丝绸之路研究是西方学者借助东方文献对东方历史文化交流关系的学术层面的还原,这一还原更是与中国人的东方视野、东方记录密不可分。
  西方人的东方视野源于其殖民主义、西方中心主义思想,借助殖民东方的方式进行。而中国人的东方视野与中国人天下大同的思想密不可分,与中国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气度不可分割,也与中国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志向一脉相承,更与中国人心怀天下的悲悯之心相关。同样,与中国人与邻为善及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思想一脉相承,这样的中国在古今中外都迎来了世界人民的敬意。因此,一部中国的东方学研究史就是一部探寻与东方和谐相处、不断融合发展的历史,是一部通过学术方式建构、重现东方世界在思想、文化、文明、文学、历史、哲学、审美层面不断交融的历史。它最终旨在建构东方的思想、文化、审美认同,为东方的当下以及未来和谐相处提供重要的思想资源。
  无论是中国历史上的东方视野、东方书写、东方实践,还是当今中国人的东方视野、东方研究、东方实践,无一不是通过和平的方式建构起东方世界,乃至更广泛的世界的联通与和睦相处。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的东方视野自中国国家概念形成之日起就已开始,与中华民族、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根脉相连。有了中华与四邻的相融发展,东方的整体性才愈发凸显,中国人的世界观、天下观、东方观从来不是收缩的、内敛的,而是舒展的,通过和平的方式与周边共建、共享、共生的。但是,“中国”的边界感、国家概念一直存在,中国的东方学研究是在区域国别视野下的研究、具有明确的区域国别属性,旨在通过学术的方式搭建中国与东方各国之间的文化交流之道。这既是中国人天下意识、博大胸怀、仁爱之心在学术层面的展现,又是中国人集体文化意识在学术领域的投射,也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情怀的具体体现。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提升,中国学术力量不可能只停留在一国一域的范围内,它必然会观照到世界范围,更好地把握东方、把握世界,以和平的方式实现和平的目的,这才是中国东方学区域国别属性的根本之处。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皇家亚洲学会与丝绸之路研究”(21CWW008)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中国文化研究院讲师)
【编辑:唐萌(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