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大的国内市场是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压舱石和稳定器,也是增强经济发展内生动力的重要途径。强大国内市场具有需求侧的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和供给侧的完整产业体系优势。在需求侧,国内超大规模市场有助于降低冗余风险、缓解外部冲击、优化要素配置、摊薄研发成本和加速技术迭代;在供给侧,国内完整产业体系优势有助于保障产业发展安全、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促进产业协同创新。“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国内“有效需求不足,供强需弱矛盾突出,国内大循环存在卡点堵点”。建设强大国内市场,亟须破解供强需弱突出矛盾。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精准研判供强需弱矛盾,统筹推进供需平衡发展,推动实现供需更高水平动态平衡,持续增强国内大循环内生动力和可靠性。
国内市场供强需弱的特征。国内市场的供强需弱是一种相对意义上的判断。从供给侧看,经过改革开放以来40多年的发展,中国的供给能力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大幅提升,并且在较多领域处于世界领先水平。从需求侧看,尽管国内投资和居民消费都规模巨大,但居民消费率明显偏低和有效需求不足已成为制约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因素。换言之,供给侧与需求侧的结构性失衡,导致国内市场供强需弱矛盾凸显。
具体而言,国内市场的供强需弱主要表现为供需增速差距、物价持续走低、产能利用率偏低、居民消费率偏低等特征。第一,供需增速差距。供给增长速度快于需求,是国内市场供强需弱的直接体现。2025年,在供给侧,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9%,保持较快增长态势;在需求侧,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不含农户)同比下降3.8%,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3.7%,均落后于供给的增速。第二,物价持续走低。市场经济条件下,供强需弱直接影响市场价格,导致物价水平走低,形成通货紧缩压力。2025年,CPI全年持平,表明居民消费意愿偏弱,企业涨价动力不足;PPI同比下降2.6%,表明企业采购意愿不足,盈利空间受到挤压。第三,产能利用率偏低。产能利用率是反映市场供求关系和经济景气程度的重要指标,一般认为工业产能利用率的合理区间为75%—82%。2025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为74.4%,产能利用率偏低。产能利用率偏低是市场供强需弱的典型特征,会对企业盈利空间、创新投入、就业需求等带来负面冲击。第四,居民消费率偏低。居民消费率是透视国民经济循环中需求结构的重要指标,由居民可支配收入占比与平均消费倾向共同决定,它不仅深刻反映国民收入在政府、企业与居民部门之间的分配格局,更是居民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的综合体现。2025年,中国居民消费率为40%,远低于世界主要发达国家的水平,也低于相似收入经济体的水平。居民消费率偏低揭示了中国需求结构失衡的特征,也是需求偏弱的主要表现。
国内市场供强需弱的成因。中国的产业体系日趋完善,科技创新能力和产品供给能力已经达到较高水平,制造业增加值连续16年稳居世界首位。国内需求结构仍存在短板,消费需求动能不足,居民消费率偏低,凸显出国内市场供强需弱的现实状况。国内市场的供强需弱矛盾是一个长期问题,伴随经济体量持续扩大和外部环境日趋复杂,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和增强国内大循环内生动力的现实需求愈发迫切。
多重因素导致国内市场供强需弱矛盾。第一,重生产的发展模式。在经济发展模式上,长期采用“重生产、轻消费”模式,将发展重点放在提高供给能力上,这在经济发展主要约束是供给约束的条件下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随着生产能力提高,经济发展主要约束逐渐转变为需求约束,经济发展模式就需要作出相应的调整,要更加重视居民消费的发展。第二,地方政府的投资激励。在公共资源配置上,由于经济增长是政府追求的最重要的目标之一,政府(特别是地方政府)更倾向于将公共资源投放到生产、投资等供给领域,对保障和改善居民消费的公共资源投资相对偏少。第三,效率优先的分配导向。在收入分配制度上,中国较长时期施行了“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的政策导向,这种政策导向更有助于促进效率提升,在特定发展阶段和经济条件下是正确的效率公平权衡,但也会拉大居民收入差距。第四,技术变革的要素报酬冲击。在劳动收入增长上,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丰富的劳动力红利有力支撑了经济增长,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工资与劳动收入提升,加之技术变革重塑了要素分配格局,也对劳动收入增长带来较大的冲击,导致资本、技术、数据等要素的报酬偏高,劳动报酬偏低,经济发展成果在家庭部门的分配力度有待加大。第五,有待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在社会保障供给上,中国已经建设了世界上规模最大、功能完备的社会保障体系,但与经济增长速度和发展水平相比,社会保障体系尚不够完善,导致居民消费倾向偏低和消费预期不高,进而制约居民消费。
推动形成供需更高水平的动态平衡。国内市场供强需弱矛盾是多重因素叠加的市场结果,化解这一矛盾需要多维施策、协同发力。需要强调的是,供强需弱是一种相对状态,并非要摒弃供给侧改革,而是要更加重视有效需求发展,促进消费和投资、供给和需求良性互动,形成供需高水平动态平衡。在供给侧,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重点通过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化解产能过剩,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着力攻克关键核心技术瓶颈,提高科技自主创新能力。在需求侧,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扩大有效投资,大力提振消费,改善收入分配格局,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促进消费持续发展。从供强需弱矛盾到高水平供需平衡发展,需要在发展中协调供需关系、化解供需矛盾。推动形成供需更高水平的动态平衡,关键在于打通国民经济循环的堵点,通过制度创新与发展模式转型,建立起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长效政策体系。
第一,转变经济发展模式,促进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转变原来“重生产、轻消费”的发展思路,是改善国内市场供强需弱矛盾的关键。中国经济发展的主要约束条件已经由供给约束转向需求约束。在供给约束为主的阶段,通过积累和生产推动经济发展是正确的发展战略,但在需求约束为主的阶段,就需要更加重视需求,特别是居民消费需求的发展。在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中,中国正在促进形成更多由内需主导、消费拉动、内生增长的经济发展模式。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是经济发展模式转型的具体路径。
第二,转变公共资源配置模式,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消费不仅是经济发展的结果,也是经济发展的动力。地方政府须转变发展理念,将民生保障和消费发展作为经济发展目标,通过消费品以旧换新、个人消费贷款财政贴息等政策,支持家庭消费发展,将更多公共资源配置到促进供需协同、实现经济高质量发展之中。健全社会保障体系,加大在医疗、养老、生育、托育服务等方面的财政投入和保障力度。例如,建立育儿补贴制度、提高基本养老金水平等,减轻居民的后顾之忧,形成支持家庭消费发展的政策体系。
第三,建立扩大消费的长效机制,着力提高居民消费率。国内市场供强需弱矛盾的主要方面在需求侧,特别是居民消费需求不足。“十五五”规划也将“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作为重要发展目标。实现提高居民消费率目标,需构建短期刺激与长效机制相统筹的政策框架。在短期,主要通过扩张性的财政政策快速填补供需缺口,刺激消费增长。在长期,则须建立扩大消费的长效机制,特别是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促进城乡居民增收,实现居民收入增长和经济增长同步、劳动报酬提高和劳动生产率提高同步,切实缩小居民收入差距,夯实居民消费增长的微观基础。
第四,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促进物价合理回升。面对部分行业“内卷式”低效价格战引发的产能无序扩张与企业利润被压缩,建立统一的市场准入规则、公平竞争审查制度与要素市场化配置体系,以破除地方保护和减弱市场分割。在全国统一大市场内重塑良性竞争秩序,促使企业从价格竞争转向价值服务,抑制低水平同质化竞争,打破物价下行的负反馈循环,促进企业盈利提高和居民消费改善的良性循环。以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促进要素资源顺畅流转,引导产能向高质量方向优化,改善企业经营预期,推动物价合理回升,实现供需的结构性修复与动态再平衡。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消费主导型经济的形成机制与推进路径研究”(23BJL086)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浙江工商大学现代商贸研究中心研究员;安徽工业大学安徽创新驱动发展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