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全球正处于一场堪称“疯狂”的科技投资热潮，即人工智能（AI）投资热潮之中。以美国为例，头部AI算力企业英伟达市值高达5万亿美元之上，一跃成为世界上市值最高的公司。放眼全球，不同国家与地区的科技巨头都在竞相开展大规模AI基础设施投资。AI行业投资热潮之下是否存在泡沫？其发展的根基是否扎实？未来又将何去何从？对此，本报记者采访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福特国际经济学教授、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里卡多·卡巴莱罗（Ricardo J. Caballero）。
AI行业需警惕泡沫风险
《中国社会科学报》：当前，全球资本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AI领域，从经济与产业发展的角度来看，您如何评价AI行业取得的发展成果？
里卡多·卡巴莱罗：AI行业取得的成果令人印象深刻，这些成就可以分为三个层面。
第一是技术层面。如今，AI系统已经能够完成广泛的认知任务，而这些任务过去主要由人类承担。从经济角度看，这一点具有重要意义，因为AI成为了一种能够执行某些工作形式的机器。
第二是商业层面。AI已经开始改变企业组织工作的方式、软件开发流程、客户互动模式以及信息处理方式。尽管这一进程仍处于早期阶段，但其发展方向已经十分明确。
第三是投资层面。AI投资热潮已经推动大量资源流向芯片、数据中心、电力、云基础设施以及模型开发等领域。数据显示，与AI相关的市场估值和基础设施计划支出已经达到极为庞大的规模。
但我们也应保持谨慎。大规模投资热潮并不能证明这些投资最终一定会获利，只能证明投资者和企业对未来市场的信心。截至目前，AI无疑已经带来了显著的技术进步。然而，考验在于，它是否能够创造足够的经济价值，从而证明当前的大规模资本投入是合理的。
《中国社会科学报》：当前的投资热经常让人联想到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泡沫，您认为AI行业是否需要警惕泡沫风险？与之相比，本轮AI投资热潮是否有着本质性的不同？
里卡多·卡巴莱罗：是的，AI行业确实需要警惕泡沫风险。但我会更加谨慎地界定这种风险。泡沫并不意味着技术本身是虚假的。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泡沫所依附的，正是一项后来深刻改变世界的互联网技术。AI可能与之类似。它很可能是一项具有变革性的技术，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家AI公司、每一个数据中心、每一笔芯片投资或每一个市场估值都是合理的。
与互联网泡沫最大的不同在于，当前的AI投资热潮与一轮大规模实体投资周期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使得当前这一轮热潮可能更具推动力，但同时也更加脆弱。如果市场乐观情绪持续存在，高企的股价和利润预期将为AI所需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融资，从而广泛推动其生产力提升。但如果市场信心下降，同样的机制可能反向运转：估值下跌、融资困难、投资放缓。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您看来，未来AI投资热潮会如何演化？如果AI行业出现大幅回调，对科技行业自身以及对更广泛的经济社会将产生何种影响？
里卡多·卡巴莱罗：大体上存在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乐观情景。AI在各个行业得到广泛应用，企业逐步学会围绕AI重新组织生产和管理方式，当前的投资热潮最终被证明是合理的。在这种情况下，今天的大规模投资将被视为一个新时代所必需的基础设施建设。
第二种是更加缓慢且不均衡的发展路径。AI依然重要，但其普及速度低于投资者预期。企业投入大量资金，但生产率提升却姗姗来迟。这种情况在通用技术的发展史上并不罕见。无论是电力、计算机还是互联网，都需要配套的组织变革、技能培养以及商业模式创新才能充分释放潜力。
第三种可能是市场调整。如果投资者认为AI投资收益增长无法达到预期，或者认为基础设施建设已经过度，那么市场估值可能会出现大幅下跌。这将首先冲击科技企业，但影响也可能扩散至供应商、能源项目、信贷市场以及更广泛的投资活动。
信心并非无关紧要的附属因素。恰恰相反，它是推动基础设施建设融资的重要条件。如果信心崩溃，基础设施建设本身也可能放缓，从而使悲观预期更容易成为现实。
但这并不意味着AI作为一项技术的失败，金融市场调整与技术革命完全可能同时存在。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互联网仍然持续改变着全球经济。但许多投资者遭受损失，大量企业消失，投资活动也曾一度放缓。
确保留下能力建设成果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您看来，政府、资本与科技企业应如何在“鼓励创新”与“防范风险”之间取得平衡？
里卡多·卡巴莱罗：我们的目标不应是遏制AI投资热潮。如果这样做，那将是一个错误。当一种重大技术出现时，社会需要进行广泛的探索与试验。我们的目标应当是防止这场热潮变得过于脆弱，特别是在金融层面。
政府要把重点放在那些能够真正提升AI生产力的基础条件上，包括能源供给能力、教育体系、科研投入、市场竞争环境、数据基础设施以及推动AI工具从少数头部企业向更广泛经济领域扩散。同时，政府应密切关注AI投资是否建立在隐性风险的基础之上。
科技企业则应保持投资纪律。在市场繁荣时期，企业往往会因为竞争对手的大举投入而感到自己也必须加大投入力度。从个体角度来看，这种行为或许是理性的；但从整体角度来看，却有可能导致投资过度。
因此，最合理的政策态度应是鼓励创新，但不要补贴鲁莽行为；支持基础设施建设，但要监控杠杆风险；欢迎探索与试验，但要维护市场竞争。
《中国社会科学报》：从历史上看，无论是铁路、电力还是互联网，重大技术革命几乎都伴随着投机与泡沫。您认为，泡沫是否是技术革命过程中某种难以避免甚至必要的机制？
里卡多·卡巴莱罗：我不认为泡沫是必需的，但在重大技术革命过程中，投机行为往往很难避免。原因很简单，投资必须在未来尚不确定时就提前进行。乐观的叙事有助于动员资源，说服投资者、企业、劳动者和政府在不确定性尚未完全消除之前采取行动。就此而言，投机确实可能加速技术变革的进程。然而，投机也有其负面影响，可能导致过度建设、融资体系脆弱以及最终的失望情绪。
从社会角度来看，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在泡沫破裂和市场调整之后，社会是否留下了有价值的基础设施、知识积累和能力建设成果。一次“良性”的技术繁荣，即使让部分投资者蒙受损失，也会留下具有生产力的资产；而一次泡沫，往往只会留下债务、过剩产能以及普遍的幻灭感。
我的看法是，当前的AI投资热潮同时包含这两种因素。当前的AI依托于一项真实而强大的技术，但投资规模和市场估值之高，也意味着失望的可能性确实存在。真正的核心挑战在于，无论未来金融市场发生什么变化，都应确保经济体系最终留下持久且具有生产力的能力与基础设施。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杨蓝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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