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逻辑思维活动总是在语言形式之中进行，因而人类语言的发展与人类意识包括逻辑思维的发展密切相关。逻辑思维和语言的关系可以概括为：逻辑思维是语言的内容，而语言则是逻辑思维的外壳。一般而言，有什么样态的逻辑思维就有与之相应的语言表达类型。语言的发展离不开逻辑思维，同样，逻辑思维的发展也离不开语言的发展。

　　把握语言与逻辑思维的关系，首先要了解“语言”与“思维”的概念。“语言”作为一种特殊的社会现象，通过语言系统（包括语法、句法和词汇等）由一代人传给另一代人。“思维”则是人类特有的一种精神活动，在感性认识（即感觉、知觉、表象）的基础上运用概念、判断、推理等理性认识方法，把握周围世界的发展及其规律。思维包括逻辑思维与形象思维，通常意义上指的是逻辑思维（即抽象思维）。作为对现实世界的概括和间接反映，思维必须借助语言才能进行抽象概括，反映事物的本质和规律。人类语言的发展与意识包括逻辑思维的发展密切相关，语言和逻辑思维的关系可以概括为：逻辑思维是语言的内容，而语言则是逻辑思维的外壳。一般而言，有什么样态的逻辑思维就有与之相应的语言表达类型。比如，作为逻辑思维形式的概念、判断、推理，就有与之相应的语言形式：语词、语句与句群。其次，还需要了解逻辑和逻辑学。“逻辑”一词源于希腊语logos，有“思想”“思维”等含义。20世纪初，严复在翻译《穆勒名学》时，将logic意译为“名学”；同时还将其音译为“逻辑”，一直沿用至今。在现代汉语中，“逻辑”是一个多义词，可以指“思维的规律性”“逻辑学”“客观规律性”“观点”“主张”等。而“逻辑学”亦称为“形式逻辑”，是研究思维形式及其思维规律以及逻辑思维方法的科学。这里的“思维形式”即“逻辑思维形式”，包括概念、判断、推理、假说、论证等；“思维规律”即“逻辑思维规律”，包括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充足理由律；“逻辑思维方法”包括概念的限制与概括、演绎、归纳、类比假说等。因而，所谓“逻辑思维”是依据逻辑规律、规则运用概念进行判断、推理、论证的思维过程。

　　自然语言与传统逻辑思维。自然语言是人类在一定条件下的交往过程中自然形成与使用的口头和书面语言，如汉语、英语、西班牙语、俄语等。它表现为一些自然形成的语词指号体系，是语词指号和语词意义的统一体。传统逻辑思维主要是运用传统逻辑（即形式逻辑）的思维方式（包括逻辑思维的形式及其规律和逻辑方法），以自然语言表达概念、判断、推理、论证等，运用（自然语言的）概念进行判断、推理、论证的思维过程。一般而言，传统逻辑思维在表达各种逻辑形式（概念、判断与推理等）的过程中，其常项都用自然语言的相应语词，只有变项才用相应的人工语言（符号）来表示。传统逻辑思维一般都是运用自然语言来表达各种概念、判断和推理等，因而与我们的日常生活和日常思维联系紧密。这既是传统逻辑思维的优点，亦是其不足，因为自然语言存在多义性和不精确性。比如，“是”这一自然语词就有“属于”“等于”“包含”三种意蕴，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和妨碍了传统逻辑思维的精确性。因而，传统逻辑思维发展到一定阶段，人们为了提高其精确性就制定相应的逻辑规律（如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等）与相关的逻辑规则。尽管如此，在人们日常思维的交流中，仍然无法完全避免传统逻辑思维运用自然语言表达的歧义性。由此，人们就开始制定或规定一系列的表意符号（其意义是可以解释的）来表达概念、判断、推理，以便用形式化的方法去精确地表达逻辑思维及其形式和结构。与之相关，就形成了人工语言（形式语言）系统。

　　人工语言与现代逻辑思维。人工语言（形式语言）是实践和科学研究的产物，它的创立是语言发展的一次飞跃。人工语言表现为一定数量的符号以及这些符号的组合及其使用规则，进而使思维过程简化和形式化，使语言表达思维更为严谨。人工语言不仅有数学、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中的符号语言、交通联络中的信号语言，而且也有现代逻辑思维中的形式化语言及其方法。现代逻辑思维运用形式化语言及其方法表达词项（概念）、命题（判断）、推理，是逻辑思维发展的新阶段。这里的“形式化语言”是指一套意义可以解释的特制表意符号，通过这套表意符号，就可以把传统逻辑思维表达的概念（词项）、判断（命题）、推理转化为形式系统的符号表达。这样就可以将词项、命题、推理的表达形式化、符号化，进而使演绎推理如同数学一样可以进行演算。近几十年来，现代逻辑思维以公理化、形式化的方法进行表达，从两个演算（命题演算、谓词演算）发展到四论（公理集合论、证明论、递归论、模型论），从经典逻辑（标准逻辑）思维发展到非经典逻辑（非标准逻辑）思维，从对象逻辑思维到元逻辑思维等。“经典逻辑思维”亦称为“标准逻辑思维”或“数理逻辑思维”，主要特征为：一是基于真假二值；二是以实质蕴涵为基础的真值函项；三是设定个体域非空，即量词无例外地具有存在的含义；四是单称词项总是指称个体域中的某个个体，不允许出现不指称任何个体的空词项。“非经典逻辑思维”亦称为“非标准逻辑思维”，泛指一切既不属于由亚里士多德开启的传统逻辑思维，也不属于由弗雷格、罗素所创立（以二值逻辑为基础的经典命题演算和谓词演算系统）的经典数理逻辑思维，主要包括直觉主义逻辑思维、多值逻辑思维、模态逻辑思维、模糊（弗晰）逻辑思维、道义逻辑思维等。此外，还有以概率论为工具表达归纳推理的理论，或者以数理逻辑为工具表达概率统计领域中的逻辑问题的概率逻辑思维。

　　现代逻辑思维及其发展，不仅表现为其对人工语言（形式语言）的运用，而且还表现为对语言和符号的研究。作为人类进行思想交流、表达感情、传播信息工具的语言及其逻辑，亦成为逻辑思维研究的对象，其中包括语言分析、逻辑语义学、逻辑语形学、逻辑语用学等逻辑思维形式。语言分析（语言哲学）逻辑思维致力于澄清和揭示日常语言的结构与用法，以消除由于误用语言而产生的传统逻辑谬误。逻辑语义学的逻辑思维具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指研究语言表达式及其意义，或者研究所指称对象之间的逻辑关系；广义上则不仅包括狭义的逻辑语义学逻辑思维，还包括逻辑语形学、逻辑语用学的逻辑思维。逻辑语形学的逻辑思维特征是只考虑符号的形状和空间排列关系，提出形式化语言的形成规则和变形规则，前者确定什么样的一串符号是一个合式语句，后者确定什么样的合式语句能推出什么样的合式语句。逻辑语用学的逻辑思维主要关注在特定的交际语境中交流的双方如何应用话语表达和领会双方的意图。广义的语用逻辑思维主要关注言语行为的逻辑理论，为言语行为提供逻辑分析方法；狭义的语用逻辑思维主要关注语用行为动词构成的语句的逻辑特征及其推理的逻辑思维方法。当代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发展迅猛，其中也蕴含了语言与逻辑思维关系，有待于进一步深化研究。

　　（作者系东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智能与逻辑实验室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