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公元前8世纪以来，古希腊人便开始将《奥德赛》这部作品归于一位来自希俄斯岛的诗人——荷马。然而，《奥德赛》最初在古希腊流传时，并没有人知道它的作者是谁。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古典学与考古学讲师汤姆·赫拉克勒斯·戴维斯（Tom Hercules Davies）于对话网发文称，荷马比诗歌本身出现的时间要晚许多，没有诗人的诗歌，是如何存在的呢？两位美国研究者米尔曼·帕里（Milman Parry）和阿尔伯特·洛德（Albert Lord）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帕里和洛德曾前往巴尔干半岛研究史诗诗歌的传承。在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他们遇到了吟唱英雄事迹的游吟诗人。这些诗人中的大多数都不会读写。他们在演唱时即兴创作史诗，虽然熟记着故事内容，但每次演出都会用不同的词语进行讲述。巴尔干地区的游吟诗人通常依赖一套固定的场景、诗句，在演唱时进行即兴组合。这些固定模式由老师传给学生，因此游吟诗人的创作风格往往听起来都十分相似。这种典型的风格在荷马诗歌中也有所体现，《奥德赛》当中的20多个场景都以相同的句子开头：“当早生的黎明伸出玫瑰色的手指……”

　　《奥德赛》中所有主要人物都有一些反复出现的描述，目的在于使其名字契合六步抑扬格的格律。根据诗句中剩余的空间不同，奥德修斯会被称为“神圣的奥德修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或“历经磨难的神圣奥德修斯”。这些称号的字面含义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它们有助于保持诗歌的节奏。《伊利亚特》同样归于荷马创作，其中描写阿喀琉斯躺在帐篷里时是“健步如飞的阿喀琉斯”，而阿芙洛狄忒痛哭时则是“欢笑的阿芙洛狄忒”。

　　《奥德赛》中程式化的语言，凝聚了多代人的智慧。戴维斯分析称，这首诗融合了古希腊的不同方言以及不同时期的语言形式——其中一些句式可追溯至迈锡尼时期甚至更早。在诗歌壮丽的结尾中，奥德修斯用一支巨大的弓箭射穿十二把斧头，成功夺回了妻子佩涅洛珀。在古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英雄阿周那也以巨大的弓箭击败了德罗帕迪公主的求婚者，击中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争夺妻子的射箭比赛属于远古欧亚大陆口头叙事的传统，这一传统被融入希腊和梵语的文献中，并与其他场景一同流传。

　　因此，荷马的史诗拼接了多个历史时期，这些拼接处偶尔会露出不合时宜的痕迹。在伊萨卡的大厅里，墙壁上挂着闪闪发亮的青铜武器。但当奥德修斯命令儿子将这些武器藏起来，免受求婚者的侵扰时，他却说：“因为铁能吸引人去使用它。”这些武器属于诗歌所设想的历史背景，当时青铜是战士首选的金属；而奥德修斯的这句谚语则出自更晚的时代。

　　戴维斯认为，一首历经数千年才逐渐成形的史诗，不可能只有一个作者——至少不像简·奥斯汀创作《爱玛》那样。如果没有具体的某一个人写过《奥德赛》，人们会问：是谁把它记录下来的？学者们为此提出了几种理论：也许一位歌手学会了写作，并将奥德修斯的故事记录下来；又或者有识字的抄写员从口述诗人那里听写并誊录了这些故事。

　　这首诗甚至可能是共同创作而成的。公元前6世纪末，雅典僭主庇西特拉图下令在庆祝女神雅典娜的节庆上，每年上演《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朗读《奥德赛》大约需要20小时，仅靠一个人难以完成。歌手们必须分工合作，而这需要周密的安排。整个团队必须了解事件的顺序，并将各个章节分配给不同成员。一些学者认为，这场庆典将许多关于奥德修斯的歌曲整合为一部统一的、具有正统性的《奥德赛》，甚至可能还制定了一套供表演者背诵的剧本。

　　此外，有一个名为“荷马里德”（Homeridae）的群体，活跃于公元前6世纪末。与巴尔干地区的游吟诗人类似，“荷马里德”也是职业歌手。但“Homeridae”一词也可理解为“荷马子孙”。在某个时期，这些诗人开始将他们所吟唱的诗歌描述为他们的传奇祖先——荷马创作的作品。这一说法出自公元前6世纪末的《阿波罗颂》，这首诗与《奥德赛》一样，在古代被归于荷马名下。有学者认为，《阿波罗颂》实际上是由一位名叫西奈图斯的人所写，他来自希俄斯岛，是荷马派成员，以冒充荷马的作品而闻名。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王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