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出海正由政策倡导转向规模化的产业实践。2014年,国务院印发的《关于加快发展对外文化贸易的意见》提出,加快发展对外文化贸易,把更多具有中国特色的优秀文化产品推向世界。2025年,国务院办公厅又印发《关于推动文化高质量发展的若干经济政策》,提出加快培育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文化出口重点企业,促进文化企业和产品、服务“出海”。政策支持与人工智能技术,助力了文化出海规模化发展。2025年,中国网络文学海外市场营收达到56.4亿元,同比增长11.2%,自研游戏海外市场实际销售收入连续6年超千亿元人民币,同年的中国电影海外票房也已超过10亿元。网络文学、游戏、影视等文化形态多点突破,文化出海已形成多业态繁荣发展格局。
然而,传播规模增长带来更大机遇的同时也暴露出隐蔽的风险。在流量、商业利益以及海外评价体系等因素的共同驱动下,一些作品过度追求即时辨识度,大量使用旗袍、功夫、龙凤、水墨山水等视觉标记,人物成长、伦理冲突和价值选择却沿用已然定型的西方类型叙事。画面处处可见“中国”,却处处不见由家庭关系、社会伦理、自然观念构成的“文化中国”。这种现象可以概括为文化出海中的“自我东方化”,即创作者按照国际市场熟悉的“中国想象”选择材料、塑造人物,将他者的观看方式内化为自我表达的准则,最终输出一个经过外部目光筛选的东方形象。
一、外部期待改写内部表达
“自我东方化”首先造成了文化表述权由本土经验向外部期待转移。萨义德所论的东方主义,揭示了知识、艺术与权力如何共同生产出一个可被西方辨认出的“东方”,而“自我东方化”则进一步表明,文化主体也可能主动接受这套表征框架,依据他者的认知习惯改写自身。正常的跨文化交流旨在降低理解门槛,而“自我东方化”却让已有的刻板印象提前规定好了什么可以表达、如何表达。
“自我东方化”首先表现为中国经验被压缩为可消费的文化符号。红灯笼只负责制造东方气氛,旗袍只承担神秘女性的视觉想象,功夫被简化为具有观赏性的身体奇观。在此类作品中,文化材料主要承担吸引眼球和标记地域的简易功能,而生成材料的历史生活已然退场。为了适应海外观众熟悉的“中国味”,某些文化符号还会被夸张处理,最终形成一个歪曲后的古老而又神秘的想象世界。其次,文化符号与历史意义脱节。文化符号本不应是孤立的图像,它承载了一个民族长期积累的情感、记忆与价值联想。例如,园林包含着“有无相生”的美学理念和“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审美理想;中国武术则在刚柔转换与动静相济之中,体现阴阳相生、以柔克刚之哲思。抽离这些意义联系之后,符号便失去阐释文化的功能。中国元素密集展现,然其作品未必接近中国,当符号周围的“光晕”不断被放大,概念内部的意义反而可能越来越稀薄。最后,叙事范式整体移植西方。某些作品拥有中国面孔、中国建筑和中国器物,而具体故事中的人物成长却被限定为对抗传统、摆脱家庭的单线过程,家族、乡土被简化为个人自由的阻力。个人价值理应受到尊重,然而任何一种个人观都不应被预设为唯一的普遍尺度。当西方经验直接以“人的普世经验”出现,中国经验便只能以“地方特色”出现。至此,就形成了一种西方叙事提供问题和价值归宿,而中国文化只负责提供人物服饰和故事布景的不平等文化分工。观众看到的是披着中国外衣的西方价值体系故事,却难以进入中国人理解责任、亲情、自然和共同生活的内在逻辑。
二、“自我东方化”如何形成
“自我东方化”是由历史想象、市场机制、内部阐释以及从业者自身局限等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外部世界长期形成关于中国的固定形象,全球文化市场再将这些形象转化为传播优势,创作者则在不断得到奖励的过程中主动迎合这种表达方向。
第一,长期积累的“东方想象”为文化生产提供了现成模板。17至18世纪,随着中国瓷器、丝绸和装饰艺术进入欧洲,“中国风”把有限的中国物象重新拼装成遥远而奇异的东方景观。19世纪以降,殖民主义又将东方编码为停滞、非理性以及专制的他者。20世纪,大众媒介的发展进一步定型了功夫身体、神秘女性和古老帝国等角色类型。不同历史时期的价值判断虽有变化,其表征方法却保持连续。总体来看,就是以有限特征替代复杂社会,以类型化形象替代具体历史。
第二,资本运作下的全球文化市场与平台技术将“东方想象”转化为现实奖励。在国际电影节、跨国发行、版权交易、流媒体平台和专业评论共同构成文化产品的全球通道中,视觉差异鲜明、类型化、理解成本较低的作品更易于进入营销系统,点击率、完播率和转化率则不断奖励这些选择。市场无须直接规定创作者应该拍什么,只要持续确认已经容易识别的“中国”,已有的“东方想象”便会源源不断地转化为可复制、可交易的文化编码。
第三,“走出去”的焦虑使得外部标准内化。当海外票房、国际奖项、平台排名和外媒评价被简化为文化出海“成功”的标准,传播结果便会反向影响创作起点。创作者预先判断什么容易被理解,什么符合文化展和艺术节趣味,什么能够制造传播话题,随后再从中国文化中寻找相应材料。事实上,中国文化拥有广阔历史和现实经验,而国际市场却形成了关于中国的有限期待。“自我东方化”正是用外部期待选择性地裁剪了本土经验。
第四,文化从业者的知识局限与思考惰性。中国文化内部存在复杂的历史脉络,对其进行现代阐释,既需要持续的知识积累,也需要艰苦的意义创造,这就要求文化从业者具备较为深厚的历史素养和知识储备。部分从业者受知识积累所限,难以进入文化现象背后的历史语境,因而创作只能停留于器物、服饰等表层方面,生产出一些文化符号密集而意义稀薄的作品。这既暴露出文化从业者自我阐释能力的不足,也反映出其在文化生产中的惰性。
三、重建文化表达的主体性
成熟的国际表达,既要理解海外受众的接受条件,也要保存自身经验的结构,还要形成能够进入世界的艺术形式。这就要求文化主体在跨文化交流中保持自我阐释的能力。
第一,应当从元素堆砌转向概念群表达。阐释一个文化的经验,不应仅依靠孤立词语,更需要彼此联系的概念结构。天与人、家与国、公与私、情与理、义与利、和与同,既积淀着中国社会的历史经验,也持续参与当代人的价值重构。因此,要使得中国文化能够真正进入世界,需要一套能够组织经验、提出问题和理解生活的概念群的转译与表达,这也构成了建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提升中国文化阐释力的重要内容。
同时还要注意,概念群的现代转换需要防止复古主义。传统概念在历史进程中始终经历着语义变化。钱穆以“个人中心之大群主义”试图在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之外说明中国个人、家庭与社会的连续关系;费孝通则以“差序格局”揭示传统人际关系的组织方式,又以“美美与共”将“和而不同”转化为不同文明共处的现代命题。传统概念不能仅用于恢复其古代形态,更应使其重新进入现代生活,回应个人权利、社会责任和共同体重建等现实问题。
第二,以中国经验回应人类共同问题。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城乡流动、代际更替、家庭重组、技术普及和共同体变迁既具有鲜明的本土特征,又包含着其他社会共同面对的生存问题。普遍性并非某一文化天然拥有的特权,它生成于不同经验对人类共同生存处境的回答。近期上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受到广泛关注,正说明信义、亲情和乡土责任等价值具有跨地域的沟通能力。而且,这种沟通能力无须以削弱特性为代价,恰恰来自对潮汕方言、侨批文化等地方生活的具体呈现。经验被书写得越充分,人物的情感、选择和命运越真实,就越可能穿越文化边界,抵达人类共同的情感结构。
第三,文化出海评价体系应更加多元。票房、奖项、播放量和传播热度能够测量市场抵达程度,却无法充分证明文化表达之深度。评价文化出海,还应考察作品能否把中国概念转化为可感知的叙事,能否拓展海外受众理解中国的既有框架,能否将类型化印象转向对中国社会的真切体悟等问题。
文化出海的竞争是一场意义生产能力的竞争。一个文化能够以自身概念组织经验,以自身语言提出问题,再以开放而有说服力的形式进入世界,才会从被动接受定义走向主动创造意义。为进入世界而提前交付自身阐释权的做法绝非长久之计,因此需要警惕“自我东方化”,只有当中国形象不仅仅是国际可见,而进一步走向中国经验的充分展开,文化出海才不只是把作品送往远方,更是在世界中重新认识和塑造自己。
(作者系温州商学院传媒与设计艺术学院副教授、商港文化新媒体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