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学研究的智能化演进

2026-08-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当下,人文研究各领域正逐步与人工智能技术相结合。作为中国已发现最古老的汉字体系,甲骨文长期以来是冷门绝学的重要代表。然而,甲骨学界历来重视新科技的应用,其智能化进程起步较早,目前正稳步推进智能化研究向纵深发展。

  随着甲骨文献数字化建设日益完善,智能化已逐步成为推动甲骨学发展的重要趋势,并呈现出三个阶段性特征:从现有成果来看,人工智能作为研究工具已展现出显著效能,此为第一阶段;通过与传统专家知识的任务互动,人工智能正逐步发展为学术研究的重要助手,此为第二阶段;若进一步弥补现有局限,提升多模态综合处理能力,人工智能将以合作伙伴的身份成为未来甲骨学研究的关键形态,这将是第三阶段。这一发展路径日益清晰,并将在更多实践中得到充实与拓展。

  助推研究提速的智能工具。计算机是人工智能的载体,将计算机作为核心研究工具引入甲骨学研究,是伴随甲骨材料逐步数字化发展而来的。早期甲骨学研究仅依托纸质文献开展,随着甲骨文图像数字化推进与各类甲骨文数据库陆续建成,计算机逐渐成为最重要的研究工具,资料整理、数据检索、论文撰写、成果传播和知识存储均已以计算机为主要依托,成为覆盖研究全流程的重要支撑。

  随着人工智能浪潮的兴起,计算机的工具效能得到进一步拓展,持续催生出以往不具备的新型研究工具。从数字化向智能化的转变,直接表现为工具能力的扩展,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在此阶段,愈发智能化的计算机显著提升了甲骨学者完成既有整理任务的效率,并产生了如下多项具有实际应用价值的成果。

  计算机辅助智能化缀合。甲骨大多残损破碎,需经缀合方可复原并用于研究。传统缀合工作完全由专家独立完成,需耗费大量时间。而“缀多多”“知微缀”等智能化缀合工具的出现,大幅减少了专家的时间投入。部分缀合成果直接促进了研究的深入。例如,一则商代日食材料正是通过智能缀合得以揭示,从而加深了人们对商代天文知识的认识。

  甲骨图像智能化校重。甲骨存世总量超过16万片,受流转过程影响,衍生图像数量成倍增长,梳理甲骨与图像的对应关系,核心在于完成校重工作。“校重助手”“智寻原档”等智能校重工具出现后,校重工作可交由机器完成。过去数年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机器一周就能完成。除上述智能工具外,在甲骨文字的检测、识别、提取、字体辨识等领域,也涌现出新型智能工具,相关工作可以不再完全依赖人工完成;随着领域知识库与智能体的不断接入,该工具库仍在持续扩充,大幅提升了整体研究效率。这类成果本质上是依托计算机的计算能力优势,基于新型智能算法拓展了研究任务的边界,实现了诸多新功能。

  从智能工具到智能助手。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智能”形态,不能仅停留在简单的工具层面,否则与学界对人工智能的期望定然存在差距。随着人工智能可参与的甲骨文研究内容不断增加,其逐步向研究助手转变的趋势愈发明显。它不仅可执行预先设定的任务,还能在研究过程中产出反馈信息;依托这些反馈,可深化对相关学术问题的认识,推动知识更新,在人机交互中实现模型迭代与知识迭代的联动。下面以我们近期完成的甲骨文同文卜辞智能整理为例,阐述这一深刻转变。

  甲骨文同文卜辞指商人针对同一事件多次占卜后留存的多份文本“备份”。将这些备份全部检出归类整理,对充分认识与利用甲骨文具有极高的价值。以往这项工作完全依靠研究者人工记忆零散开展,在人工智能的协助下,则可实现系统全面的整理。但是要让人工智能做好该项工作,需向机器明确界定“同文”的概念。以往研究者对同文提出了多种不同定义,若定义满足充分且必要条件,计算机便易于掌握并可实现智能化复现。但通过与智能工具的交互可见,既有定义均存在不完备之处:部分定义不够精确,部分定义不够完整,导致智能化处理结果始终存在遗漏。

  通过与智能工具的持续交互,一方面推动同文卜辞筛查模型不断迭代升级,发现了一批新的同文卜辞;另一方面也促使学界对同文卜辞的定义形成更为深刻精准的认知,构建了更为细致周密的类型体系。例如,区分了理论层面完善的同文定义与实际操作层面可行的同文定义,区分了语言相同的同文卜辞与语言相似的同文卜辞,还区分了语言层面相同的同文卜辞与文字层面相同的同文卜辞。上述区分均来自智能模型的持续反馈,这种反馈又进一步推动了我们对同文卜辞形成机制的深入思考,令学界对同文之“同”的认知愈发清晰,挖掘出在载体、卜法、语言层面呈现的多种同文关系。

  在过往的甲骨文字体分类、甲骨缀合等智能化研究中亦可发现,人工智能不仅协助人类专家完成了既定任务,更在任务推进过程中拓展了学界对研究问题多维度的认知。例如,依托人工智能的字体分类实践,可更好地辨析字体中字形与书体因素的差异;依托人工智能的缀合实践,可发现边缘无残字残辞的甲骨仍存在较大的缀合空间。我们认为,这类认知层面的收获比完成既定目标任务更具意义。在此过程中,人工智能并非仅承担工具职能,而是发挥了研究助手的作用,推动了整个工作流程的优化与进步,而非仅在单个环节发挥工具作用。

  从根本而言,人工智能的助手角色源于其与人类智能的差异。计算机在计算速度、存储容量等诸多方面优于人类,现有相关算法正是基于上述优势设计而成。关注人工智能算法与专家研究流程的差异,学界获得了诸多新认知,此类差异为研究带来了不同维度的视角,促使学界基于结果差异追索差异所带来的新认知。随着人工智能在甲骨学更多领域实现深度赋能,这种技术实践反向驱动认知重构的模式也将释放更大潜能,持续推动甲骨学的深入发展。

  从智能助手到研究伙伴。智能助手虽可在部分领域为甲骨学研究提供支持,但文字考释、商史探研等核心问题的解决,尚需能够开展全方位研究的智能伙伴。当前,智能体已可在某些学科独立完成一些任务,甲骨学研究领域是否会形成此类人工智能型伙伴,仍待进一步探索。现有人工智能在甲骨学部分问题研究中仍存在短板,对复杂问题的处理尚不全面,因此还难以成为合格的研究伙伴。从助手升级为伙伴,仍需解决一些核心问题。

  首先,各类单项问题的处理能力需达到人类专家水平。以甲骨文字识别为例,目前尚无模型能够真正接近人类专家的水平,尤其是少样本文字的识别仍存在较大困难;若进一步纳入图像噪声、字体类型辨析等复杂因素,现有模型难以满足研究级的需要。

  其次,需全方位解决甲骨文研究面临的各类问题。当前虽已有多种独立模型从不同维度辅助甲骨文研究,但甲骨文研究涉及范围极广,仍有诸多重要问题尚未被人工智能覆盖。例如,甲骨学研究的核心目标之一是精准把握卜辞内在的语义。传统研究主要依托学者长期积累的“语感”确立语义认知,而人工智能受限于共时语料的稀缺,以及甲骨语料本身的程式化特征,暂无法完全习得这种“语感”,目前还缺乏甲骨文语言模型。

  最后,需构建多模态模型的一体化问题解决机制。甲骨文兼具图像与语言属性,因此甲骨文的多数问题均是图像与语言双模态的综合问题,有时还涉及历史知识等内容。所以,如何整合各类智能助手,协同解决问题,是实现人工智能从助手向研究伙伴转变的核心问题。

  当这些核心问题逐步得到解决后,人工智能将真正突破助手定位,成长为能够与人类学者协同开展研究的可靠伙伴。人类学者可将基础整理、材料筛查、初步分析等工作交由人工智能完成,自身则聚焦于核心问题的理论建构与价值阐释,实现人机优势互补。人工智能发挥计算存储能力强、处理流程标准化的优势,解决重复性、规模化的研究任务;人类学者依托长期积累的学术感悟与跨领域知识整合能力,把握研究方向、回应核心学术问题,二者形成稳定的协作关系,共同推进甲骨学研究向纵深发展。

  从工具到助手再到伙伴,人工智能介入甲骨学研究的过程呈现出由点到线再到面的演进特征,这也许还代表了交叉研究发展的一种普遍样貌。从人机协作的角度来看,若要充分发挥人工智能的研究伙伴作用,不能仅停留在应用其产出成果的阶段,而需对其运行过程形成深入理解与细致体察,在研究中发掘新问题,这应是智能化甲骨学研究值得深化发展的方向。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甲骨文研究中心、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教授;首都师范大学甲骨文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

【编辑:张云华(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