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关系的发展演变过程始终受多重因素交织驱动，不断影响和塑造国家间关系。而国际传播作为重要变量，正深度介入国际关系运行逻辑，对国家对外决策与实践行为产生显著影响。国际传播从来不是孤立的。在全球政治和技术体系中，国际传播不断与国际关系领域合作联动，共同发挥作用。近年来，国际传播赋能国际关系理论和实践的路径，开始变得更加清晰。

　　国际传播与国际关系的理论连接

　　伴随媒介技术的发展，传播活动日渐活跃。在国际关系研究领域，众多学者都注意到国际传播议题，相关研究也伴随传播实践的迭代发展不断走向深化。早在18世纪，康德等就开始关注沟通和交往的问题，并认为“理性沟通与普遍交往”是形成国际道德与和平秩序的前提。20世纪初，国际关系的理想主义学派对于舆论更加关注，伍德罗·威尔逊等人将公众舆论作为影响国际关系的重要因素，并强调国际关系的公开化和国际舆论的自由化。

　　将国际传播与国际关系密切联系在一起的，是20世纪国际关系的建构主义学派。以亚历山大·温特、卡尔·多伊奇等人为代表的学者，对于国际关系的社会理论高度关注。他们认为，话语和符号是构建国际关系中身份的要素。卡尔·多伊奇更是将传播正式纳入国际关系研究的框架中，逐渐推进了国际关系理论中对于传播、话语和认知等因素的分析。

　　这种趋势的形成，与20世纪传播技术的发展密不可分。20世纪70年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开始关注国际传播秩序，并探索多元化的全球表达。国际传播已经成为影响国际关系决策的重要因素。到了20世纪90年代，一些国际媒体，如CNN，开始对海湾战争进行直播，直接影响了美国国内舆论对于战争的看法。多数学者认识到，国际关系决策与公众舆论之间产生了密切的联系，而通过国际传播活动，能够影响甚至改变公众舆论的认知。传播与认知体系的建立，对于各国关系的塑造有着一定的影响。

　　国际传播深度参与国际关系活动

　　目前，国际传播已成为全球各国共同关心的问题。一方面，由于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剧烈动荡，西方国家内部出现了较为强烈的右翼势力或民粹主义，世界主要国家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软实力焦虑。尤其是在西方国家内部，长期占据优势地位的民主自由话语体系和叙事体系受到严重冲击。此外，全球南方国家也在不断加大自身的国际传播力度，直接或者间接地影响了国际和地区受众的政策认知。

　　另一方面，当今网络技术快速发展，社交媒体平台不断崛起，人工智能赋能传播工作，都在一定程度上给国际传播活动提供了新的机遇。近年爆发的巴以冲突便是典型案例：冲突双方依托社交媒体直播军事动态，借助短视频形式直观披露作战细节；多国政府首脑与政党领袖也直接运营海外社交账号，对外发声阐释立场。这类传播模式直观零散，公众可绕过官方媒介获取一手资讯，削弱了传统决策者的舆论主导权，普通网民与公众领袖成为舆论主力。大量的国际信息在线扩散，传播效应贯穿外交决策全过程。在这种情况下，国际关系的决策体系和实践体系等各个环节都出现了传播因素，传播因素往往会直接影响决策和实践的成败。

　　国际传播赋能国际关系研究和实践

　　相较于百年前国际关系理想主义盛行的阶段，当代国际传播学可为国际关系研究提供丰富素材与现实案例。国际传播依赖的全球网络体系，所建立的全球传播秩序，甚至发生密切联系的智能传播和算法影响力，都已经成为各国认知域冲突的重要考量。

　　首先，国际传播学为国际关系研究和实践提供了重要的认知基础。国际传播的传统主体是国家，但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大型跨国企业、国际非政府组织等也开始扮演重要的角色。国际传播学提供了一种清晰可见的信息流动，支撑了公共外交活动。这种信息流动改变了传统国际关系研究中政策表述的不可知性，让国际政治经济活动和舆论之间产生了直接的关系。国际舆论是塑造外交政策道德合法性的重要场域，而国内舆论则关系到一个国家民众对政府的支持态度。因此，各国都高度重视国际国内舆论的稳定，为此投入了相当大的力量。

　　其次，国际传播学使得国际关系研究具备更多的可计算性。在当前国际传播研究领域中，传播活动不仅是一种叙事的投放，也是一种基于数据的活动。大数据时代的到来，有助于研究传播活动的扩散路径和受众效果，并进而关注受众如何再度塑造舆论，影响一个国家的决策。社交媒体时代的传播数据，是全程可监测的。在叙事端，国际传播通过不同维度的战略叙事形成；在传播过程中，媒体数据的扩散可以被不断地观察和分析；在接收端，今天的全球各国受众画像正在日益清晰，受众态度和情感的研究也为国际传播效果提供了科学的支撑。

　　最后，国际传播成为国际关系实践的重要手段。国际传播是成本较低、效果较为突出的一种政治手段。当前国际关系日渐复杂，决策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国际传播就成为各国提升自身影响力的重要方式。这也导致国际传播逐渐拓展到认知域的博弈中。需要指出的是，随着社交媒体赋能国际传播，虚假信息和深度伪造也在不断出现，事实核查开始变得日渐重要，逐渐成为国际关系博弈中的另一种武器。

　　（作者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