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推进新闻宣传和网络舆论一体化管理，提高主流舆论引导能力。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正确理解和把握网络舆论是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命题，事关国家的长治久安和社会稳定发展。

　　网络舆论一般是指在特定社会事件激发下，由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集体意义的建构过程，具有生成性、动态性等特征。首先，它并非固定、可预测的意见总和，而是在持续的讨论、争论与再解释中被不断塑形，无法仅通过内容分析来加以把握。其次，舆论的形成和扩散依赖于个体之间、公众与媒体以及线上与线下空间之间的循环反馈结构，难以归纳为数个静态主体之间简单的相互作用。因此，网络舆论研究需要采用更为系统性和综合性的思维理解方式，跳出经验研究的碎片化、线性化困境，进而革新理论和方法体系。中国本土文化中的“势”理念，因其充分着眼于社会事实的整体性和情境性、动态性与趋向性，为把握现代社会中网络舆论的生成性和循环性特征提供理论资源，为探索网络公共空间中的舆论研究提供了新的思维面向。

　　重视对整体情“势”的把握

　　“势”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世界观。自先秦以来，“势”就是中国哲学的重要范畴之一，与“道”“气”“理”等概念相互贯通，共同构成中国人理解世界的关系性思维框架。历代思想家如荀子、柳宗元、王夫之等，不断丰富和深化“势”的内涵，使其从最初的物理意象演变为一个涵盖事物发展的倾向性、内在动力、位置优势和演化趋势的复杂概念。

　　当代人文社科研究以上述思想为基，对于“势”的阐述渐趋多元化。基于修辞学的角度，学者李红指出“势”不同于西方修辞学中常用的“张力”概念。“张力”强调二元对立间的牵引与冲突，而“势”则是一种超越对立、具有精神引发力的动态生成。它关注的是力量如何流动、关系如何转化、秩序如何在不稳定中达到平衡。这种思维方式体现出中国哲学独有的整体论取向，即世界并非由孤立的个体或逻辑关系构成，而是在气韵流转、阴阳互化中呈现出“势”的连续与生发。李荣荣和张劼颖从社会学的角度出发，认为“势”是人的行动得以展开的背景与条件；“势”里蕴藏着力量的交替、消长与盛衰；适宜的布置会让预期的结果自然而然地出现。张磊则认为，“势”同时糅合了“形”与“势”两层含义，具有既成性与生成性的双重特征，既可以指力量对比中的高低位差异，又可以指不可抗拒的变动发生的趋向，同时又表达了一种因应情况变化而预设布置的策略性。学者约翰·劳（John Law）和林文源（Wen-yuan Lin）认为，“势”代表了一种不同于西方目的论的思维方式，它不预设一个固定的目标，而是强调在不断变化的具体情境中，灵活地感知和利用各种力量的倾向。 

　　综合来看，“势”显示出中国文化中特殊的认识论取向，迥异于西方传播学侧重阶段性、局部性、效果导向的舆论研究。中国语境中的“势”重视对整体情境、社会关系与行动时机的把握，强调通过动态的布局与气势的引导达成意在言外的舆论治理效果，实现舆论环境的健康发展，进而提升社会治理系统的整体效能。

　　构建新的舆论分析范式

　　传统的舆论研究模型，如“沉默的螺旋”“议程设置”或“框架理论”，为我们理解舆论现象提供了重要的分析工具。然而，在社交媒体主导的、高度复杂、瞬息万变的当下，这些模型在解释舆论的爆发性、非线性演化、多主体博弈以及情感极化等方面，有时会显得不合时宜。引入“势”的理论视角，旨在弥补现有理论的不足，构建一个更具动态性和整体性的舆论分析新范式。

　　以“势”为分析视角，对于网络舆论研究的整体性意义在于：首先，这一视角强调网络舆论的动态演化。“势”的核心是变化与流动，它天然地关注过程、倾向和转折点，适于分析舆论从潜伏、爆发再到转化为社会公共记忆的全周期动态过程。其次，这一视角强调网络舆论中不同行动主体的关系与互构。“势”的关注焦点超越单一行动者，着眼于行动者、信息、平台、社会环境等要素相互作用形成的综合行动要素配置，能够与网络舆论中意见领袖、普通网民、算法推荐、平台规则等共同塑造舆论走向的整体现实进行有效接合。最后，这一视角强调网络舆论情境的生成性。“势”将时机（“时”）、空间（“地”）、人心（“人”）等情境要素视为构成“势”的关键部分。在舆论研究中，这意味着可以将社会情绪、核心价值观、历史记忆等解读为一种引而未发的舆论“势能”，它们在特定事件的触发下可以被激活，并规定了舆论演化的基本方向和强度。

　　以“势”为分析视角，同时也是对既有网络舆论研究地图的再整合。基于“势”的不同维度，“时势”体现舆论的时间节奏与窗口机遇，舆情事件往往呈现出阶段性的爆发与衰减，其发展节奏与社会关注周期密切相关；“情势”反映舆论事件的情感结构与共鸣机制，互联网舆论的聚合常源于情绪的共振与价值认同的激发；“形势”则表现为舆论空间的结构格局，涉及传播路径、社群网络与意见分布的组织形态；“声势”指舆论传播的规模、情绪强度与符号权威，它不仅以传播量衡量，更体现社会心理张力与象征影响力；“强势—弱势”的对立与区分可以揭示网络舆论结构中的不对称关系。这些切面共同构成整体的网络舆论研究体系，进而型构一个多维度、层叠化的网络舆论生成演化模型，以充分展现网络舆论生成、发酵、爆发、转化的复杂性和整体性。

　　网络舆论研究的方法革新

　　综观既往研究，网络舆论研究的传统方法主要有四种。一是案例研究（包括多案例分析）。通过选取典型的网络舆论事件进行深入剖析，以揭示其生成机制、发展过程和社会影响。二是内容分析。对网络平台上的文本、图像等舆论内容进行系统的分类、编码和统计，以量化方式描述舆论的倾向、主题和情感。三是问卷调查。通过设计问卷，抽样调查网民的态度和行为，以推断总体舆论态势。四是社会网络分析。通过分析用户之间的关注、转发、评论等互动关系，构建舆论传播网络，识别关键节点、社区结构和信息扩散路径。这些研究方法奠定了网络舆论的研究基础，但面对复杂、动态的网络舆论环境，样本规模小、动态性不足、互动性差等问题日益凸显，难以充分把握网络舆论的整体样态。

　　在“势”的分析视角下，网络舆论在传播和演化过程形成某种“舆论之势”。这种舆论之势具有复杂性、非线性与涌现性特征，难以通过传统的统计回归或静态案例分析来捕捉。计算社会科学的发展，特别是模拟仿真方法的成熟，则为研究网络舆论之“势”提供了方法论指导。模拟仿真的要义在于通过技术手段塑造一个接近真实社会的“人造社会”，将理论假设转化为可执行的规则，通过观察微观互动如何生成宏观现象，深入理解网络舆论的运行机制。

　　目前，主要采用两种分析手段。一是多智能体建模。这是最主流的方法，即将每个网民建模为一个具有特定属性（如观点、影响力、从众心理）和交互规则的智能体，通过模拟智能体之间的局部互动，观察宏观舆论态势（如共识、极化、波动）的涌现。这种方法已经在政治学、国际关系学研究中得到普遍应用。二是系统动力学建模。这种方法将舆论系统视为由多个反馈回路构成的整体，关注事件热度、网民参与度、媒体关注度、政府干预等变量之间的因果关联和动态变化。需要注意的是，模拟仿真手段虽然可以揭示网络舆论之势的走向、强度、规律，但这并不意味着机器可以自动地对数据指标进行设计，在根本上还需要研究者把自身知识、经验和情感作为指标设计的尺度，在历史经验的基础上开展文工交叉合作，以确保模拟仿真的模仿能够落于实处。

　　当下，我们需要深刻洞悉当代舆论运行的历史逻辑与技术结构，在数字化、网络化的传播格局中主动融入公共情感、回应社会关切、增强沟通能力，这样才能真正实现从“被动应对舆情”到“主动塑造共识”的转变。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的国际传播战略研究”（22BXW028）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