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理论的知识生产兼具人文与科学双重属性:人文思辨用以发掘文学的审美内涵与精神价值,实证分析则锚定文学事实、厘清理论逻辑。然而,文论研究长期以来偏重人文传统,科学化探索相对滞后。尽管学术界不乏对文学理论科学性的关注和呼吁,但在具体研究中,经验化、主观化的研究范式仍十分普遍,造成了理论话语的碎片化甚至内在龃龉,并引发了对文学理论知识合法性的质疑。要确证并强化文学理论知识的合法性,科学化建设是关键路径。数字人文作为技术与人文交叉的新型研究范式,为文学理论的科学化建设提供了可行方案。依托语料库、知识图谱、可视化等数字工具,数字人文重塑了文论研究的对象、方法与成果形态,为文学理论知识合法性的重建提供了有力支撑。
数字人文给文学理论知识生产带来的首要变革,是研究对象从纸质文本延伸至数字文本。传统文论主要依托于纸质文献,具有载体完整、形态稳定、便于深度细读等优势,但其存储体量有限、传播检索低效、缺少交互拓展等短板,长期制约着文论研究的资料规模与分析维度;而数字文本则凭借海量存储、极速检索、宏观量化分析等优势,突破了纸质载体的固有束缚。支撑文论研究的数字文本主要有两大类:其一是经典文论、文学典籍的数字化文本,现已形成国家级资源库、高校专题库、商业数据库协同互补的完备体系,各类传统典籍转化为可检索、可关联、可计量的数字资源,搭建起系统化、全方位的文献研究基底。其二是数字媒介催生的原生数字文本,正逐步成为文论的重要研究对象:短视频文学融合图文声影多模态符号;数字诗歌消解单一作者,形成分布式创作主体;超文本小说依靠读者交互改变叙事脉络。这些文本促使学者重新审视文学本质,并持续为文论知识生产注入全新研究议题。研究对象的拓展,推动文论研究基础从个体主观阅读经验转向语料库全样本数据。传统研究受文献获取、个人精力的限制,大多依赖有限文本的抽样解读,虽能进行深度审美思辨,却极易因样本局限产生结论偏差,削弱研究的普适性。数字人文则通过海量文献的数字化转译,推动文论研究从局部抽样转向全量文本分析,依托文本挖掘、数据标注等技术,完成对海量文本的全景式考察,摆脱以偏概全的研究误区。当研究对象从研究者的个体主观感悟,转化为可校验、可复现的标准化数据,文学理论知识生产的客观性根基便得到了实质性的巩固。
除拓展研究对象外,数字人文还更新了文学理论的研究方法,推动文学理论的知识生产由传统的文本“细读”转向了数据驱动的“远读”,从而拓宽了文学理论研究的认知边界。传统文论研究长期以细读为基本方法,擅长深挖文本的审美内涵;但面对信息爆炸时代的海量文献,其短板日益凸显:细读的阅读效率有限,难以兼顾宏观历史语境,对多模态网络文学适配性不足,且极易陷入过度阐释、主观化解读的困境。相比之下,数字人文催生的远读范式依托大规模计算技术,能够对海量文本进行宏观研判,从而把握文学与文论演进的总体脉络。它将单篇文本视作语料网络的节点,聚焦跨文本的概念流变与思想谱系,并借助词频统计、主题建模、知识图谱等量化手段,既勾勒出文学发展的宏观脉络与人工阅读难以察觉的长时段历史规律,也突破了细读所固有的研究样本受限、主观色彩浓厚的局限。依托远读方法,研究者可以统计文论关键词的使用频次、梳理理论知识谱系,搭建概念关联图谱,以实证路径弥补传统文论经验化的缺陷,提升研究的客观性与精准度。当然,“远读”的兴起并不意味着“细读”的消亡,二者实为互补共生的关系:细读如同显微镜,深耕文本细节,依托阐释实现人文深度;远读如同卫星地图,统揽宏观全貌,依靠量化拓展研究广度。当代文论知识生产需要二者融合,以远读梳理整体脉络、捕捉宏观趋势,以细读完成内涵解读与人文思辨,最终达成量化实证与人文阐释的有机统一。
数字人文不仅拓展了文学理论的研究对象、革新了研究方法,更重塑了其最终的成果形态,使其呈现出跨学科、复合型、可视化、交互性四大特征。传统文论研究以文本细读、思辨阐释为核心,从业者多为文学领域学者,学科边界相对封闭。数字人文研究具备突出的跨学科特质,其中的语料库构建、文本挖掘、知识图谱建模等环节离不开计算机、统计学、信息科学的技术支撑,单一的文学研究者难以独立完成,必须依靠跨学科团队协同攻关。传统文论成果以纯文字论著为唯一载体,量化数据仅作为边角辅助材料,无法参与核心论证。数字人文则产出复合型研究成果,文字论述、原始语料、标准化数据集、运算模型融为一体,数据成为论证的核心依据,图表、量化结果直接支撑理论观点。在呈现形式上,传统文论依靠文字搭建抽象理论体系,数字人文则借助可视化技术实现理论的具象化:词云呈现文论术语使用频次,GIS地图还原文学空间脉络,知识图谱梳理理论谱系,将抽象的文论流变转化为直观可视的图像。同时,传统纸质论著属于静态封闭文本,读者只能被动接收;数字人文成果则呈现为开放交互的数据库与研究平台,研究者公开底层语料、算法与可视化工具,受众可自主调整参数、筛选文本、验证观点并挖掘新问题,让知识生产具备持续开放的延伸空间。若将传统文论成果比作侧重主观审美与深度阐释的油画,数字人文成果便是依托客观数据、兼顾宏观架构与交互体验的导航系统。成果形态的重塑,进一步拓宽了文学理论知识生产的表达边界与阐释空间。
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回望历史,知识生产范式的迭代始终依托于时代的技术环境。竹简、纸张、印刷术、互联网,技术的每一次发展变革,都持续重塑着知识生产的模式。同时,数字人文背景下的文论研究又绝不可陷入技术决定论的泥淖,而必须守住人文性这一核心根基。技术拓展研究路径,人文承载精神内核,二者不可偏废。数字技术可依托知识图谱、大数据、可视化工具,梳理中西文论脉络、剖析数字文学审美、还原文学传播轨迹,为文学理论介入当代文化建设提供实证支撑;而传统文论研究所积淀的审美品鉴、人文关怀与哲学思辨,仍是文学理论知识生产不可或缺的灵魂。只有实现技术理性与人文精神的双向赋能,兼顾事实考证与价值追问,既厘清文学客观规律,又回应文学价值命题,文学理论方能守正创新,构建富有前瞻性的当代发展格局。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