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中国文艺国际传播深陷“文化赤字”困境。据统计，我国图书进出口贸易逆差依然存在，文艺演出市场更是长期存在明显逆差。进入数智时代，以网文、网剧、网游为代表的文化“新三样”异军突起，正在全球刮起“中国风”。据《中国网络文学国际传播报告（2025）》显示，中国网络文学海外活跃用户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海外本土作者已达130万人，海外市场营收规模为48.15亿元。这一世界级文化现象，标志着中国文艺国际传播正迈向“叙事出海”与“文化共创”的新阶段。文艺作品的国际传播呈现出“全民创作+即时传播+算法交互”的非线性、互动化特征。

　　“间性传播”：文艺国际传播的新范式

　　主体间性作为一个哲学概念，最早可追溯至胡塞尔的现象学。胡塞尔在《笛卡尔式的沉思》中提出，自我意识通过“移情”机制与他者意识建立联系，形成“我们”的共在结构。此后，海德格尔将此转化为“共在”的存在论命题，哈贝马斯的交往行动理论则将主体间性从意识哲学推向社会实践领域，强调通过语言交往达成共识的可能性。

　　在传播学领域，主体间性的引入意味着对传统“传者—受众”二元对立模式的根本性超越。有学者指出，主体间性理论“提供了一种非对抗性的理解途径，强调通过对话和合作来缓解冲突，反对对不同文化主体的简单标签化和笛卡尔式样的对立化”。这一转向对于文艺国际传播具有重要的方法论启示：传播不再是“我讲你听”的单向输出，而是不同文化主体之间基于平等地位的对话、协商与共创。

　　基于主体间性理论，可以提炼出“间性传播”这一分析框架。所谓“间性传播”，是指在多元文化主体之间的“间隙”中展开的意义生成与价值共建过程。其核心要义有三：其一，文化意义不是预成的，而是在不同主体的互动中动态生成的；其二，传播过程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络化的、多节点的；其三，传播效果不是强制的，而是协商的、共鸣的。以主体间性为理论基点的文艺国际传播，本质上是一种“间性传播”——它既不追求文化同质化，也不固守文化特殊论，而是在平等对话中催生新的文化意义。

　　传统的“文化输出”模式以传播者为中心，强调文化产品的“走出去”，其话语底色带有“自我中心化”倾向。而“文化共生”模式则以多元主体的互动为核心，强调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承认、相互借鉴与共同创造。中国文艺作品在国际传播过程中，强调融通互鉴和文明交流。“尊重文明多样性、弘扬共同价值、推动文明交流互鉴。”

　　“亲和空间”与主体间性重构

　　传统文艺生产依赖专业作家、出版机构等中介实现生产与消费，存在创作门槛高、传播滞后等问题。新大众文艺生产依托数字技术，重构“全民创作+即时传播”的生产链条。据统计，截至2025年底，中国网络文学作者规模已达3269.4万人，较2024年新增149.6万人。作者涵盖学生、教师、工人等群体，他们的作品大多源于日常生活经验，更易引发全球普通受众共鸣。更值得关注的是，海外本土作者以其本土视角对中国网络文学“重新解码”，形成了“从翻译传播到生态建设”的跨越。

　　在传播层面，主体间性重构体现为从“传播主体中心化”向“传播主体元界化”的转型。传播主体正在从传统的实体角色，向虚拟化、数字化、多模态化的“元界主体”扩展。央视的“小C”、新华社的“AI合成主播”、敦煌的“伽瑶”，以及《原神》中的虚拟角色逐渐成为文化传播的新兴主体。中外用户以虚拟化身共同参与文化传播活动，打破了传播者与受众之间的界限，使传播成为一种沉浸式体验，理解伴随创造，文化叙事更具互动性和包容性。

　　这种多元对话的传播格局，在游戏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黑神话：悟空》通过将文化符号融入游戏角色、场景和剧情设计，让玩家在可交互的游戏体验中提升对中华文化的熟悉度与好感度。游戏的沉浸式互动体验机制突破了传统单向传播模式，重构了文化理解路径，中华文化符号被转化为可交互的游戏体验元素，海外受众通过具身参与，减少了文化差异导致的理解障碍。

　　“亲和空间”的兴起为理解主体间性重构提供了重要的空间视角。“亲和空间”本质上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实践共同体，其成员因共同兴趣、情感、经历、道义而非传统社会身份集结在一起。该空间通过低门槛的参与机制、生产性的协作实践，构建了一个高度亲和、鼓励共创的社交环境。个体影响力取决于其专业知识、创作技能与贡献度，形成一种基于能力的贤能治理结构。成员不仅是消费者，更是主动的创作者、传播者。这种结构特征与主体间性理论的内在逻辑高度契合——主体之间的平等对话不再是一种理想化的理论预设，而是通过数字平台的技术机制得到了制度化保障。

　　主体间性重构还体现为从单一主导到多元协同的深刻变革。国际传播的效能实现高度依赖于政府、市场与社会等异质行动者之间的分工协作与功能互补，以此构建一种兼具政策引导、资本活力与民间智慧的系统性合力机制。

　　从“文化共情”到“文明互鉴”的路径探索

　　文艺国际传播的叙事逻辑需要从宏大叙事转向微观叙事。新大众文艺的叙事方式以普通个体的日常生活为基础，注重从微观视角切入宏大主题，通过“小切口”呈现“大情怀”。

　　中国新大众文艺诠释的家国情、亲情、爱情、友情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体现出对真善美的崇尚和追求，也是全人类认同的价值理念。正因如此，蕴含着中华文化的中国新大众文艺能够激发全球受众的情感共鸣。《三体》既体现中国式现代化与科技发展的思维逻辑，又融入关于人类命运与未来发展的普遍话题，以故事为载体传递科学精神、哲学思考与文化深度。

　　数字平台通过优化算法推荐实现“精准触达”，进一步强化受众黏性。截至2025年10月31日，某数字平台已培育近53万名海外作家，创作超82万部原创作品，形成超越地域的文学生态。同时，AIGC的深度应用为文艺国际传播提供了新的可能性。AI动态翻译技术使叙事实现跨语种流动，降低了语言门槛；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文化问答机器人、虚拟数字人等新兴主体，丰富了传播主体矩阵。然而，技术赋能也伴随着风险——在平台经济驱使下，数字文化的过度商品化可能侵蚀文化自身的公共性。因此，需要保持对技术逻辑的批判性审视，确保技术服务于文化价值。

　　主体间性重构的另一重要路径是“全球在地化”的生产创新。以网络文学为例，中国作品通过“细分题材+全人类共同价值+在地化创新”组合，有效降低了“文化折扣”。一方面，以“全人类共同价值”为切入点，寻找文化对话的“最大公约数”。另一方面，通过“在地化创新”让中华文化元素融入本土语境，例如《原神》在不同地区推出“本土化活动”，在欧洲结合圣诞节推出“璃月雪景”版本，在东南亚结合泼水节设计“璃月祈福”玩法。这种策略承认不同文化主体之间的差异性，不以一方标准强加于另一方，正是主体间性理论在文化生产实践中的具体体现。

　　从“机制出海”到“文化共创”，中国文艺国际传播正处于历史性的转型期。这一转型的深层逻辑，正是从“主体—客体”的单向输出走向“主体—主体”的平等对话。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俄罗斯语言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黑龙江大学高级翻译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