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是人类文明最古老而持久的一种认知范式,广泛存在于文艺创作和传播活动之中。马克思恩格斯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人类解放事业中高度重视叙事传播工作。据马克思的女儿艾琳娜回忆:“他(马克思)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讲故事能手。”《共产党宣言》开篇以极具艺术感染力的“幽灵”叙事替代空洞乏味的政治说教,赋予共产主义鲜活形象,展现出马克思恩格斯善于借助叙事传播政治思想的才能。新时代,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讲故事,是国际传播的最佳方式。”他通过郑和下西洋等历史叙事、莎士比亚等文学叙事、援外医生等人物叙事、美美与共等文明叙事,赋予“一带一路”倡议、人类命运共同体、四大全球倡议高度的国际感召力。当下,外交叙事成为一种兼具艺术审美价值和软传播功能的新型外交话语形态。它承担着塑造国家形象、传播外交理念、凝聚国际共识和培养外交软话语人才的重要使命。应加快建构中国自主的外交叙事学知识体系和育人机制,为提升中国特色大国外交话语权提供学科支撑。
外交叙事学的现实基础与时代价值
叙事即讲故事,是提升对外关系和国际传播最有效的方式之一。作为文学创作的重要手段,叙事通过人物、情节和故事建构意义。随着世界交往不断深化、媒介形态持续更新,叙事研究逐渐跳出传统以文学文本为中心的单一框架,广泛拓展至政治、经济、科技等各类叙事场域,涵盖文字、图像、视频等多模态叙事文本。
在国际关系领域,叙事早已超越单纯文学意义上的故事讲述,成为一项国家战略和权力资源。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为争夺全球领导地位和国际话语权,推动国际软传播,美国启动了“向世界讲述美国故事”的国家战略叙事工程,通过整合政府、媒体、智库等多元传播力量,构建了一套服务其国家利益的霸权外交叙事模式。
在此背景下,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叙事体系,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成为一项关乎中国形象对外传播的国家战略叙事工程。事实上,中国外交叙事呈现出高度的历史连续性和建设性演进特征。从“觉醒中”的无产阶级革命大国、“站起来”的社会主义新生大国、“富起来”的发展中大国到“强起来”的负责任大国,建构出具有中国风格的外交叙事。大国外交的新时代呼唤外交叙事学的知识、学科、学术和话语创新,为中国国际话语权和国际软传播建设提供学理支撑。
外交叙事学的学科内涵与研究范畴
外交叙事学是系统研究外交话语故事化生产、传播与接受机制的一门新兴前沿交叉学科。该学科以叙事学为理论基础,与外交学、文学、传播学、国际关系学、区域国别学等多学科交叉融合,旨在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外交叙事学知识体系,为讲好中国大国外交故事奠定理论基础。
外交叙事是一国战略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指的是叙事行为体在特定外交情境中,为实现特定外交目标而建构的意义体系。在泛媒介化时代,外交叙事主体由传统的国家元首、外交部长及外交官,逐渐拓展至普通公众,即人人拥有讲述故事的权利。外交叙事本质上是一种外交话语传播行为,具有显性和隐性双重性质。显性叙事是指故事本身,而隐性叙事是指隐匿在故事背后的外交用意与动机。这种“双重叙事”共同推进国际软传播进程。外交叙事包含故事框架与话语框架两大系统,前者是指叙事内容,包含人物、事件、情节、时间、空间等元素;而后者则是指叙事策略,包含动机、主体、对象等要素。特定时期内的战略叙事主题规定了外交叙事的动机,进而作用于叙事内容的构建、翻译、传播与实践策略,经叙事对象认知解读、生成国际舆论效果,并反作用于叙事内容的再生产。这一过程不断循环迭代,构成一个动态更新的叙事体系。
外交叙事学研究既包括国家层面的宏大战略叙事,又包括文本、话语、人物、场景中的微观叙事。从国家总体外交布局看,外交叙事学研究涉及五大类别,即促进人类和平与发展的全球性外交叙事、建立总体稳定、均衡发展关系的大国外交叙事、秉持亲诚惠容的周边外交叙事、倡导平等互利的对发展中国家外交叙事,以及坚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多边外交叙事。“人类命运共同体”已成为极具国际影响力的战略叙事,它以中国特色“和合”理念为故事内核,通过医疗援助、基建、维和、减贫等系列跨国合作故事,形成生动阐释世界新秩序的话语格局。
从区域国别看,外交叙事研究一方面要重点考察全球南方、东亚、欧美和拉美等区域外交叙事。全球南方外交叙事应以“万隆会议”的历史记忆为起点,以中非合作的实践故事为抓手,以《非洲三万里》等中国视角下的全球南方文学为载体。另一方面,重点研究中国、美国、俄罗斯等大国外交叙事以及新加坡等中小国外交叙事,以揭示不同国家在国家身份建构和国际认同塑造方面的差异化路径。从叙事领域看,应重点考察人类命运共同体、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四大全球倡议、中国式现代化等国家战略叙事,在气候变化、能源安全、文明互鉴、卫生治理、数智科技等领域的专门化叙事,以及涉南海、涉台、涉藏、涉疆、涉港、涉人权等重大议题叙事。从文学叙事维度看,应重点考察外交诗赋、小说、散文、戏剧、传记、回忆录、影视纪录片等多种叙事体裁,分析不同体裁在外交叙事方面的独特功能。
打造全球南方外交叙事精品
培养国际软传播能力
国际软传播是国际传播的重要组成部分,旨在通过故事化、情感化、平民化的软性传播方式,以文载道、以文传声、以文化人。外交叙事学应立足真实故事资源,贯通叙事建构、转译、传播与实践四大环节,构建起内容生产、意义转化、全球传播与认同塑造协同联动的全链条叙事机制。
一是加强中国和全球南方国家的外交文学创作,优化国际软传播内容供给。应立足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和全球南方合作的鲜活实践,系统挖掘叙事资源,将抽象宏大的外交理念转化为兼具历史厚度、人文底蕴与情感张力的外交故事,推动外交理念由概念表达向故事表达转变,不断增强中国特色外交叙事的内容供给能力。
二是深化叙事译介,增强跨文化意义阐释能力。推动叙事文本由本土走向世界,是外交叙事获得国际认同、实现意义共享的关键一步。应系统研究外交叙事跨文化译介规律,构建“政治等效+”翻译理论体系,采取多语种、多模态、分众化译介方式,增强外交理念叙事化翻译和理解度。
三是创新叙事传播模式,增强文化软实力。多主体参与、多平台协同、多模态融合是数智时代国际传播的典型特征。应推动外交叙事由“以我为主”向“多向互动”转变、由“大众传播”向“精准传播”转变、由“单一文本”向“多模态文本”转变。
四是强化叙事实践,夯实国际共情共行根基。国际软传播的根本目的在于增进全球互信、构建持久认同,并转化为全球合作行动。行胜于言,应通过国际合作项目、人文交流机制、智库对话、媒体协作等具体实践,推动人类命运共同体等外交理念由文本话语转化为共同参与的行动叙事。
五是推动外交叙事“构—译—传—行”一体化发展,培养兼具理论素养、跨文化传播能力与实践能力的复合型外交叙事人才,为中国特色大国外交话语体系建设提供智力支持。
六是推动外交叙事的数智化发展,重塑国际软传播格局。外交叙事学需主动回应数智变革带来的新理论、新议题,不断丰富完善学科内涵与布局,由传统的人际传播迈向人机协同、智能生成、沉浸式交互传播的新阶段。
应加快构建中国外交叙事学自主知识体系,揭露美西方的外交叙事霸权主义,维护中国的外交叙事主权,构建全球南方叙事共同体,把中国建设成为与其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相匹配的全球性叙事强国。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专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外交话语体系研究”(22VRC013)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郑州大学中国外交话语研究院研究员;上海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全球南方财经研究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