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译介是一个宏大的话题,随着中国文学“走出去”战略的实施,中国文学对外译介工作已经取得了显著的效果,但因翻译质量参差不齐,传播效果仍有待提升。
内容与方式:中国文学的“译介”与传播
“译介”是什么?以译者行为批评理论“文本—行为—社会”三位一体看问题,译介至少包括如下含义。
在文本环节,它包括翻译和介绍两方面的内容;在行为环节,译者作为能动的人,担负着联系中外的作用。译者既要了解原文之真,又要了解异域读者的接受习惯和审美偏好,这决定了译者的翻译不会仅仅面对原文进行阐释而了事。此时的“译介”是译者在翻译岗位之上所承担的社会工作,译者以能动的中介者角色沟通中外,既要表现出翻译能力,又要具有沟通中外的能动性。
翻译终究要进入流通领域,要走向社会并获得异域社会认可,这就涉及传播效果的问题。在社会环节,要加强翻译基础之上的传播效果,此时的“译介”表现为各种媒介及其应发挥的作用,而恰当运用各种媒介,无疑将会超越个体译者的能力,例如做好出版、宣传、座谈、书展、影视、平台和社交媒介等方方面面的工作。
“译介”有内外之别。内部是与翻译活动紧密相关的行为;外部是与传播有关的行为。“译介”是翻译活动内部的,与翻译活动紧密相关,至于社会是否接受、多大程度上接受等传播效果方面的问题,则是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
“文本—行为—社会”三个环节是循环互补的关系,关乎文学翻译的内容与方式,跳出了传统“忠实”“对等”等思维的窠臼。
语境与意义:译者是忠实还是务实
文本意义存在于语境中,例如在传统译学的视野里,出自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一诗的“烟花三月”是一个单纯的文学文本,但基于语境和翻译目标看问题,还应有文学、文化和功能等类型文本的分别。在文学语境中,翻译的目标在于追求文学性营造的氛围,所以不必对其中的“三月”求真,例如可译为flowery days;在文化语境中,翻译的目标在于追求文化之真,就必须说清楚阴历三月大致相当于阳历四月,可译为flowery April;在应用语境中,翻译的目标在于追求应用效果的最大化,所以此时的“三月”甚至可以扩大到包括春夏两季在内的整个烟花烂漫的季节,例如可译为flowery seasons/spring and summer。而且,当“烟花三月”以景点出现时需要以英语阐释,译出其内涵;但以地名出现时,又必须用汉语拼音表示,例如扬州的“烟花三月路”就是Yanhuasanyue Lu,这是国家地名规范规定的,其他如北京作为景点的“颐和园”是The Summer Palace,而作为地名出现时则表达为汉语拼音的Yiheyuan,二者道理相同。
再如,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所写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句家喻户晓,但对于其中的“鹜”是什么鸟见解不一。在翻译课堂上,当然可以讨论“鹜”的翻译,从文本意义上讲,不能确定它的意义,便不能翻译,这是求真于原文真意之举。若在语境中审视,王勃为什么要写这只鸟?当然是为了表述动态和天地的辽阔。可以确定的是,作者并未着意凸显该鸟,既如此,就要从文本意义进入语境意义,求语境意义之真便是务实之举。所以,文本意义在此时就缩小了,将“鹜”译为普通的水鸟(waterbird)足矣。文学创作既有实指,也有虚用,这是常识。
译者生活在社会中,存在于活动的场域中,受到翻译目标的制约。译者操纵和把控着整个翻译过程。所以,需要将文学文本的译者置于活动的场域中进行考察,如此才可能有更多思维上的创新和方法上的更新,直至在社会效果上实现预期或超预期的效果。即使如“烟花三月”来自文学文本,但并非必须作为文学作品对待,翻译随翻译目标的变化而变化。传统意义上,翻译实践单方面执行的是“忠实”翻译原则,但译者行为批评理论中的“求真”兼“务实”是互动的关系。
翻译与目标:人类译者与AI
在AI高速发展的时代,首先要区分人类译者与AI最本质的不同。
简单地讲,AI做的是“翻译”,而人类译者做的是“活动”,鉴于AI没有社会性,自然没有社会性目标,而正是社会性才是人类译者与AI等翻译机器最本质的不同。换句话说,AI以忠实于原文为本,负责把原文变成译文,而人却能根据活动目标把控各方的需要并进行各种权衡。
人类译者面对的活动首先是翻译活动,翻译活动是社会活动的一部分,在译文上所表现的超出原文意义的行为,像电影片名、商标品牌等一切务实型文本及其翻译就是明证。作为社会活动,翻译不是要比谁更忠实,而是比谁更能为特定的需要做出选择和调整。鉴于“翻译”和“翻译活动”存在不同,所以译者要做翻译活动场域中的文学人,在AI爆发的时代,更要加强人类译者的翻译教育。
坚持“忠实”,自然倾向于向原文靠拢。但是,单维的“忠实”解决不了人类在翻译活动中的所有问题,而以译者行为批评理论中的“求真”和“务实”概念作为实践的指南,就能够比较理想地解决相关的问题。
文学文本一般要保持文学性的完整,例如《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一诗中出现“广陵”和“扬州”(“烟花三月下扬州”),两个地名同指一地是作诗方法,也属于文学性的一部分,但对于异域的读者,在不共享同一个文化背景的前提下而照实将两个地名译出,势必会产生理解障碍。为此,笔者在几款AI软件上进行了验证,它们表现出了充分的语言性,而能动的人类译者,则会进行各种各样的务实处理。
多数译者因具有交际意识,甚至会对两个地名进行合并处理,即保留一个地名,或广陵,或扬州,选择保留扬州的有杨宪益和戴乃迭译本、Rewi Alley译本、王守义和John Knoepfle译本、万昌盛和王间中译本、王大濂译本、Witter Bynner译本、David Hinton译本;选择保留广陵而舍弃扬州的有张炳星译本和John A. Turner译本。可见,更多的还是保留如今还在使用的地名——扬州。
人类译者能够注意“求真”和“务实”间的平衡,将目标因素作为制约这种平衡的关键因素,基于文本意义而又与翻译目标保持一致。
效果评价最重要的指标来自社会,与翻译活动希望达到的目标吻合。当我们在翻译目标的限定下做出简写本、青少年读本等不同的文学文本类型时,就难免会使原本的文学性大打折扣。将文学文本置于活动的场域中看问题,以文本类型作为基本的限定,在翻译目标、语境、过程等因素的作用下,由人类译者把控整个活动的场域,那么,目的决定手段,所有的手段将随着目标等因素的变化而变化。翻译只要进入流通领域,就一定有务实的目标。当一味在翻译上忠实而在传播上难如所愿时,能否想一想,是不是固有的思维困住了自己的手脚?坚持“忠实”不能作为不传意的遁词,做翻译活动场域中的文学人,才会有更多思维上的创新和务实的举措。
(作者系扬州大学翻译行为研究中心教授、中国英汉语比较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