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1世纪以来，全球文化传播格局正在经历深刻的结构性变革。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打破了传统的地理与语言壁垒，新媒介平台重塑了文化产品的生产、流通与消费方式，非西方国家的文化声音在全球场域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表达空间。在此背景下，中国文学的国际传播不再仅是一个翻译出版的技术问题，而是涉及文化主体性构建、国家形象塑造与文明对话的综合性议题。

　　从“他塑”到“自塑”：

　　中国文学形象的生成逻辑

　　19世纪以降，西方汉学家对中国古典文学的译介与阐释奠定了其早期的接受框架，其间既有对中国文化精粹的真诚欣赏，也夹杂着东方主义的想象投射。这一“他塑”逻辑的内在局限在于：西方读者和批评者往往以自身文化经验为参照系，将中国文学的“差异性”转化为异国情调的消费对象，遮蔽了中国文学内部的多元面貌与丰富传统。

　　近年来，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正在走向更为成熟和多元的模式。商业出版的市场化运作为部分作品开辟了国际市场；海外华人学者、译者的积极介入为中国文学的跨文化阐释提供了更具主体间性的视角；社交媒体平台则使普通海外读者的阅读体验得以公开表达，从而形成了超越精英话语的大众传播维度。正是在这种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格局下，中国文学的国际形象构建逐渐从单一的“他塑”向“自塑”转型。

　　中国网络文学的国际传播是近年来最引人瞩目的文化现象之一。经过20余年的发展，中国网络文学已形成以文本翻译传播为主体、多形态协同传播的成熟体系，更意味着一种全新的中国文学形象正在全球范围内的年轻读者群体中生根发芽。网络文学在海外的流行遵循着更为扁平化的粉丝经济逻辑，翻译网站Wuxiaworld等平台上聚集着大批海外自发翻译志愿者，他们将中国玄幻、仙侠、修真等类型文学介绍给西方读者，其中蕴含的儒道思想、历史文化意象与人情伦理，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中国文化的柔性传播。

　　认同构建的多重路径：

　　文本、译者与受众

　　文本的价值内核。国际认同的构建，从根本上取决于文学文本所承载的价值内核能否跨越文化边界引发共鸣，而这需要读者的阅读与评价，以及学者和批评家具备世界性立场和眼光，以比较的而这视野去发现、发掘和提炼。这意味着，真正具有国际传播力的中国文学，必须能够在“民族性”与“世界性”之间找到平衡点。然而，我们也须警惕，避免因迎合西方而稀释中国文学的文化特质，以致形象构建的失真。如何在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同时寻求对话的可能，是中国文学国际传播面临的核心张力。

　　译者的主体性。翻译是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中介，译者的主体性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原作在目标语文化中的接受命运。长期以来，葛浩文被视为中国文学走向英语世界的重要推手，其翻译策略注重在忠实原作精神的基础上进行适度的文化调适。这一策略固然提升了中国文学在英语市场的商业可及性，但也引发了翻译忠实性与可读性之间如何平衡的学术争议。与此同时，海外学者、华裔译者与本土汉学家之间形成的多元译介格局，为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注入了不同的阐释视角。近年来，AI翻译技术的广泛应用也极大提升了网络文学海外传播的效率与规模。

　　受众的能动接受。认同构建是文本与受众之间持续协商的动态过程。海外读者携带着各自的文化前见与审美期待，在阅读中国文学时主动地进行意义生产与身份投射。读者数量是衡量中国当代文学海外传播效果的重要指标，近年来的调查研究显示，海外读者对中国当代文学在俄罗斯、美国、法国、德国、日本等国的接受情况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不仅源于语言文化距离，更与各国读者的社会心理结构、政治文化背景及媒介消费习惯密切相关。这意味着，中国文学的国际形象并非一个固定的整体，而是在不同文化场域中被差异化建构的多元图景。

　　新媒介生态下认同建构的机制创新

　　数字媒介的崛起从根本上改变了文化传播的逻辑。新技术及其塑造的新媒介生态是现阶段中国国际传播体系升级需要高度重视的变量，新时代新征程下的中国形象话语构建转向以短视频、动漫、有声书、数据动态图表等为主导的新媒介文本形式。就中国文学的国际传播而言，这一转变带来了若干值得关注的机制创新。

　　其一，IP全链条出海开辟了文学国际传播的新范式。网络文学作为泛娱乐产业最大的IP源头，通过有声书、漫画、动画、影视等多形态的改编与衍生，实现了从文字到生态的全面延展。这种借助视听语言突破文字壁垒的传播方式，使中国文学中的人物形象、情感逻辑与价值取向得以更为直接地触达全球受众。

　　其二，社交媒体平台上的粉丝文化形成了自发性的认同共同体。海外读者自发组建的中国小说讨论社群、字幕组、二次创作社区，构成了中国文学国际传播中最具活力的民间力量。这些文化实践不仅放大了中国文学的传播覆盖面，更在跨国粉丝群体中催生了对中国文化的情感联结与身份认同。

　　其三，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兴起正在重塑世界文学的关系网络。AI翻译技术的普及大幅降低了中国文学进入海外市场的门槛，但也引发了关于“作者”“译者”等经典概念的重新定义，以及机器翻译在文化传真度方面的深层隐忧。

　　文明互鉴：超越“走出去”的新范式

　　在全球文学场域的交互对话中，中国文学在观照他者的同时更要关注自身传统，展现当代中国文学的独特风貌。

　　在内容层面，兼具中华文化特质与世界性叙事内核的作品往往具有最强的跨文化传播力。在主体层面，政府部门、主流媒体、文化企业、自媒体与海外相关业务实体的协同合作，有助于整合资源、融合文化，形成国家形象建构的“合塑”机制，避免单一主体传播的局限性。在话语层面，中国文学的国际传播需要积极建构具有融通性的叙事话语，在坚持中国立场的同时寻找与不同文化背景受众之间的“情感公约数”。

　　跨文化文学批评的对话机制亟待建立与强化。文学批评如何在交流互鉴中构建起中国独特的话语体系与操作范式，从而为中国当代文学屹立于世界文坛提供有力的学理支撑，是学术界面临的长期使命。建立中外学术对话平台，推动中国文学批评话语的国际化表达，是提升中国文学国际认同的重要基础性工作。

　　全球传播格局的深刻变革为中国文学的国际形象构建提供了历史性机遇，也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中国文学的国际认同构建是一个多主体、多层次、多路径的动态过程，它既依赖于优质文学文本的创作与精准翻译的中介，也有赖于跨文化阐释的深度对话与新媒介技术的赋能放大；既需要国家战略的顶层设计，也需要民间力量的自发生长；既要坚守文化主体性的根基，也要保持面向世界的开放姿态。

　　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要“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中国文学作为中华文化最具感染力的表达载体，在这一伟大实践中肩负着不可替代的历史使命。

　　（作者系哈尔滨工程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