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别政治思想史书写的理念与方法

——从英国政治思想史谈起

2026-08-1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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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方政治思想史的书写往往聚焦17世纪的英国政治思想(如霍布斯、洛克的契约论与主权论)、18世纪的法国政治思想(如卢梭、伏尔泰的启蒙与革命话语)、19世纪德国的哲学思辨(如康德、黑格尔)、美国的立国思想(如杰斐逊、汉密尔顿),而对某一特定国别自身政治思想的内在连续性与整体性缺乏系统梳理,由此直接导致思想史叙事呈现出单一立场独占鳌头的倾向。近年来,由高建、佟德志主编的“西方国别政治思想史”丛书陆续出版,标志着改革开放以来,以徐大同先生为代表的西方政治思想史书写已从断代书写推进至国别书写的新阶段。这一范式转换不仅关乎政治思想史学科自身的学术积累,更关乎我们在当代全球化变局中如何精准理解西方国家文明内核的重大课题。

  特殊性与一般性的交织

  以英国政治思想史为例,其既有作为一国政治思想史的一般性,也有内部多个区域的特殊性;既有作为西方政治思想史一员的特殊性,也有作为西方政治思想史典范的一般性。

  一是英国内部各区域的特殊性与整个英国政治思想的统一性。英格兰作为英国政治与人口的主体,其议会主权、普通法传统以及奠基于贸易与海权的帝国意识,构成了英国政治思想史叙事的主干,但苏格兰、爱尔兰与威尔士的政治思想传统绝非英格兰思想的简单衍生或边缘回响。苏格兰启蒙运动的政治经济学、道德哲学贡献了与英格兰经验主义既有交织又独具特色的思想图景。休谟对人性科学的奠基、斯密对商业社会运行机理的剖析、弗格森对文明社会的思考,共同构成了审视现代政治的重要透镜,深刻塑造了西方政治思想中对社会自发性、文明演化与商业德性的理解。爱尔兰与威尔士的政治思想则更多地在被征服者与帝国联合者的双重身份中展开。从伯克对爱尔兰天主教徒权利的抗争、对英国在印度施行殖民暴行的弹劾,到近代威尔士劳工运动中所涌现的社会主义与地方自治诉求,这些区域的思想脉络始终围绕着主权边界、身份认同、宗教宽容等核心议题展开。因此,在国别政治思想史中揭示各区域的特殊性,能够深刻说明一国政治思想作为一个有机整体,其强韧的生命力与丰富的理论弹性,恰恰源于内部多元板块在数百年历史进程中的激烈碰撞、调和与有机融合。

  二是英国政治思想史的特殊性与西方政治思想史的一般性。英国是现代国家观念的孵化器,也是自由主义、保守主义乃至社会主义等核心思潮的重要策源地,英国政治思想在极大程度上体现了贯穿整个西方现代文明的经验主义、实用主义与演进理性传统。相较于欧陆政治思想更倾向于几何学式的、从绝对理性或第一原理出发的建构理性主义,英国政治思想更看重历史的连续性、经验的累积以及社会自发生成的秩序。在国别政治思想史的编纂中,关于英国政治思想一般性及其对西方乃至人类政治文明的普遍贡献,应当力求在紧密结合英国本土社会转型的基础上,深入剖析“自由”“民主”“权利”等经典政治概念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内涵演变,以及它们在当代社会所经历的深刻转型。这对于我们准确把握现代西方政治现实的思想根源,研判其未来走向,具有至关重要的理论价值与范式意义。

  史观矫正与问题意识

  要实现国别政治思想史书写的范式升级,仅仅注意空间层面的双重特殊性与一般性是不够的,还须在方法论层面进行一场深刻的史观革命与问题意识的自我觉醒。这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核心维度。

  一是警惕叙事方式的标签化与叙事“神话”。在西方政治思想史叙事中,关于英国宪政故事的塑造可谓神话。这种起源于英国“光荣革命”后的政治思想史叙事,将英国史简单视为自由和权利不断实现的历史,后来被泛化为西方政治思想史中的自由神话与宪政叙事,成为西方诸多意识形态与神话塑造的内核。然而,以《大宪章》为核心的一系列英国宪政叙事,本质上是英国封建社会及后续社会权力斗争的妥协产物,并非后人所赋予的宪政精神自觉运作的结果。因此,政治思想史书写应当打破单一化的认知,通过对不同历史时期、不同流派政治思想的系统梳理与深入分析,揭示其内在的丰富内涵与演进逻辑。

  二是在政治史与思想史的交织中矫正政治思想史书写的史观基础。前述英国宪政神话之所以得以建构,根本就在于辉格史观的影响。要矫正辉格史观对政治思想史的扭曲,就需要对当时的各种思想主张进行历史性呈现。在政治思想史书写中,詹姆斯一世的绝对王权论、费尔默的父权论往往被冠以反动标签而一笔带过,实际上它们在当时影响甚巨,因此西德尼、洛克等人才会不遗余力地发出思想挑战;而基于同意的契约政治学在当时则是大逆不道的激进新思想。因此,对于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等意识形态,不仅要呈现其思想内容,同时要清晰阐明其指向的具体政治目标、所属党派,以及想要达成的宣传与论辩效果。通过对英国内战、光荣革命、1832年议会改革等重大政治史现象的细致刻画,可以使读者更清晰地进入彼时政治家与思想家的精神世界,展现在面对秩序生成、衰败与重建的一般性议题上英国方案的生成逻辑。

  三是思想史书写中的双重问题意识。所谓双重问题意识:一是回到政治思想家本人所处的时代处境与知识语境,立足于其一生所致力于处理的核心政治危机与理论困境,来揭示其思想主张。二是作为汉语学界英国政治思想史的编写者,基于当代中国与世界变局的自主意识。这既决定了当下的书写与徐光启、黄宗羲、严复、梁启超等引介西学的先进士人的关注点有很大差异,也决定了我们的书写与施特劳斯、斯金纳等西方学者的著作聚焦点不同。

  文明互鉴中的国别政治思想史

  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之后,国际学术界日益明白“西方”或“欧洲”并非铁板一块。书写国别政治思想史,聚焦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关于秩序、权力、正义等根本问题的系统性思考,是理解其文明内核与价值取向的关键锁钥。没有对一国政治思想脉络的深入梳理,区域国别研究就难以抵达其社会运行的精神内核。

  随着全球化与中外文明互鉴的深入,国别政治思想史的研究必将迎来新的发展机遇。通过对不同国家和地区政治思想的比较分析,不仅能够深化对各文明自身价值观念的认识,而且能为人类共同面临的挑战提供有益的思想资源。西方现代政治的核心要素几乎都在英国首先成型并向全世界扩散,而伴随这一制度转型的思想体系共同构成了现代政治思想的基本框架。因此,研究英国政治思想史,并非仅关注一国的知识遗产,而是在追溯现代西方文明自我理解的形成过程。

  对于汉语学界而言,伴随着经典思想的当代转换和研究范式的全球转向,展望未来,对英国政治思想史乃至整个西方政治思想史的研究,都需要更加注重“西学东取”与“东学西渐”的会通与融合。一方面,我们要继续深入学习和借鉴西方政治思想中的精华,理解其背后的历史逻辑与理论深度;另一方面,随着中国等全球南方国家的崛起和东方文明的复兴,“东学西渐”日益成为一种不可忽视的文化现象。通过这种会通,我们不仅能够更深刻地理解包括英国在内的西方政治思想,也能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政治理论体系贡献来自比较政治思想研究的智慧,从而推动人类政治文明的共同进步。

  (作者系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与国家治理研究院教授;天津师范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教授)

【编辑:刘倩 王博(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