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国内外收藏东巴文献共有3万余卷,不同种类的东巴经约1000种,其中包含大量纳西族古典文学作品。神话故事是其中重要组成部分,代表性典籍有被称为东巴文学三颗明珠的创世史诗《创世纪》、英雄史诗《黑白战争》、悲剧长诗《鲁般鲁饶》。2003年,东巴古籍文献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
东巴文学作为纳西族祭司“东巴”创作并传承的口头与书面文学作品的总称,其流传区域地处“藏彝走廊”与“茶马古道”的要冲。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纳西族与周边汉族、藏族、白族、彝族、普米族、傈僳族等民族有着广泛的交往、交流与交融。东巴文学既保留了纳西族的文化底色,又吸纳了多元文化元素,为观察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微观样本。本文从多民族交融的视角,对东巴文学的文化内涵与历史价值进行分析。
同根共脉:
东巴文化与中原文化的深层关联
纳西族源于先秦时期河湟流域的古羌人,这一族源背景决定了其文化与中原文化之间存在深层联系。
祭天仪式是典型例证。纳西族自称“祭天的子民”,每年春节举行的祭天仪式是其年度周期中首个东巴民俗活动。《论语·八佾》记载:“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纳西族祭天仪式同样使用松、柏、栗三种树木作为祭木。东巴文学经典《人类迁徙记》中记述:“人的舅舅是天,天的舅舅是柏。那在高崖上扎下深根的柏,成了天的舅舅。天门边有了郁郁葱葱的柏树,天大不动摇。”从先秦礼书所载的祭社制度到纳西族活态传承的祭天仪轨,二者之间存在可追溯的文化关联。
占卜方法的相似性同样值得关注。商代甲骨文大部分是刻写在龟甲及兽骨上的卜辞,通过灼烧龟壳或动物骨头产生裂纹,占卜者根据裂纹走向判断吉凶。这种灼骨占卜方法及其征兆判断方式,至今仍以活态形式保存在东巴祭祀仪式中。
此外,中原神话中的开天辟地、洪水、射日、兄妹婚、卵生、化生等母题,在东巴神话中也有对应呈现。据《史记·殷本纪》记载,简狄“行浴,见玄鸟堕其卵”,取吞之,“因孕生契”。东巴神话同样记载了人类祖先产生于蛋,以及神灵、动物生于蛋的内容。上述神话母题,在藏族、彝族、壮族、苗族、哈尼族等我国各民族神话中也有广泛记载,这类跨越族群的文化共性,清晰反映了各民族文化与中原文化之间的渊源关系。

同源共祖:
东巴文学中的兄弟民族叙事
纳西族从甘青交汇的河湟流域发展至滇川藏交汇的金沙江流域,途中与藏族、羌族、彝族等民族有着广泛的交往、交流、交融。文献所载摩沙夷、牦牛羌、白狼羌、笮都夷等古代族群与纳西族先民有关,这些族群应是古代藏缅语族支系与当地土著及其他南徙古羌人融合形成的新民族共同体。东巴文学经典中所记录的自然崇拜、丧葬习俗、木牌画、父子连名制、送魂传统、虎图腾崇拜、黑白色彩文化、传统服饰、饮食、建筑与藏族、彝族、傈僳族、拉祜族、哈尼族、阿昌族、羌族等古羌后裔有着文化共性。此类文献为研究历史上的民族分布、交流与融合提供了宝贵资料,揭示了不同民族、文化与经济体系之间的相互作用与演变规律。
东巴文学中关于民族起源的叙事,集中体现了多民族交融意识。创世史诗《创世纪》叙述:洪水之后,幸存者从忍利恩历经艰险,与天女衬红褒白成婚,生下三个儿子,长大后不会说话。在蝙蝠帮助下祭告天地后,三个儿子开口说话,分别说出纳西语、藏语和白语,成为纳西族、藏族、白族的祖先。在纳西族东部方言区,流传的版本为三个兄弟分别成为藏族、纳西族和汉族的祖先。这种文化认同观超越了单一族群边界,体现出包容、开放的共同体意识。
英雄史诗《黑白战争》虽以黑白两个部落之间的战争为主线,但学者研究指出,该史诗受到藏族苯教经典《叶岸战争》的影响,二者在文本结构、情节与人物形象上基本一致。藏文化的影响同样出现在东巴教的诸多仪式经典中,《多格飒》源自苯教文献《章格经》,《白蝙蝠取经记》源自《蝙蝠经》。上述例证说明,跨民族的文化借用在东巴文学中具有普遍性。
活态博物馆:
多民族文化交融的载体
东巴文学及其文献主要是在东巴祭祀仪式中使用。东巴文化中的萨英威登、英古阿格、多格优麻、巴坞优麻等诸多神灵源于苯教和藏传佛教,东巴文献及东巴文也有部分源于苯教和藏传佛教经典及藏文。汉文化中的卵生说、气生说、九宫阴阳八卦、历法、汉字也融入东巴文化中。
东巴历法体系融合了多种中华古代历法元素,包括中原物候节气历、干支历、七曜历、九宫历、生肖历、五行历、星宿太阴历,以及羌族、彝族传统历法、藏族饶迥历等。不同源流的历法知识在此交汇整合,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历法系统。
东巴文献中有部分是用哥巴文(东巴文的后起音节文字)书写的。在500个哥巴文字中,165个来自东巴文,139个来自汉字,其余来自藏文等多种文字,另有51个自造字。上、下、三、五、目、升、气、王、开、太、保、犬、白、光等汉字均被借用到哥巴文中。此外,东巴文化中的阴阳观念受到道教文化影响:用一横代表阳神,源自八卦中的乾卦;用两横代表阴神,借用坤卦。东巴经中的“青蛙八卦图”所蕴含的九宫、阴阳、五行学说,亦源于道教文化。

在对话中生成:
多民族文学经典的互译与互释
东巴文学的多民族交融不仅体现在文化符号的借用层面,也体现在文学经典的互译与互释之中。东巴古籍中有一类翻译文献,即从其他民族的经典翻译或改编而来的文本。据洛克研究,东巴祭署文献及其仪式在东巴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这些经典及神灵体系均可从苯教经典中找到原型。东巴古籍中也有从藏传佛教翻译过来的经典,如东巴文献《占卜请神经》就包含了藏传佛教经典《皈依文》。也有从汉文文献中翻译过来的经书,如东巴古籍《时占之书》《咒语及看土黄日的书》均从《玉匣记》翻译而来。东巴经典中还有一部分是用其他民族语言来吟诵的,如用藏语诵读的东巴文献有29部。这些多语文献表明,东巴文学是在多民族语言的接触中生成的文化复合体。
价值内化:
中原思想对东巴文学的深层影响
东巴文学对中原文化的吸纳,不仅体现在历法、文字、经典等外在形式上,也体现在思想价值观念的内化层面。在历史进程中,纳西族同各民族间的经济、政治、文化、思想交流持续进行,由此形成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东汉时期,纳西族先民白狼羌向朝廷献诗《远夷乐德歌诗》《远夷慕德歌诗》《远夷怀德歌》三章,表达了“慕义向化,心归慈母”的文化认同。元朝在纳西族地区设立行政机构后,汉文化得到广泛传播。明清两代的木氏土司率先学习汉文化,形成了“木氏六公”作家群。清雍正元年改土归流后,纳西族地区涌现出上百位获得科举功名的人士。中原文化价值观逐渐融入纳西族传统文化,孝道敬祖观念在东巴文学中有明确体现。
忠诚与信义同样是东巴文学所推崇的核心价值观,在《创世纪》《黑白战争》中均有体现。这种价值取向与中原文化中的忠诚守诺具有相同的道德内涵,在文学叙事中促进了人们对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与身份认同。
东巴文学的价值不仅在于其作为“世界上唯一活着的象形文字”或“纳西族古代社会百科全书”的学术地位,更在于其为观察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活态证据。从与华夏文化的渊源关联,到兄弟民族叙事;从历法与文字系统的文化整合,到跨民族经典的互译互释;从思想价值观念的内化,到区域文化共同体的形成,东巴文学在其发展过程中,始终与周边多民族保持持续的文化对话,形成了具有复合特征的文化体系。
面向未来,应进一步加强对东巴文学典籍的抢救性保护,深入阐释其中蕴含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发展脉络,推动东巴文化在当代社会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这既是对人类文化遗产的学术守护,也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提供了实证基础。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学术团队项目“川滇地区禳灾东巴文献抢救式调查整理与综合研究”(25VJXT013)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