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闻（1909—2004），原名王昭文，后取《论语》中“朝闻道，夕死可矣”之义改名，这句话也映照了他一生的治学追求。

　　王朝闻先生的人生跨越了大半个20世纪，在雕塑创作、文艺评论、美学研究、艺术教育等多个领域都做出了开拓性工作。他的一生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从抗战时期做街头文艺宣传，到延安时期搞美术创作，再到新中国成立后参与美学学科建设，晚年则主持国家级美术通史的编撰。70多年里，王朝闻先生一边搞雕塑创作，一边写文艺评论。他以丰富的创作实践为基础，结合中国的本土文艺现实，逐步建立起一套本土化的马克思主义美学理论。1998年，22卷本的《王朝闻集》整理出版，收录了他近千万字的文稿，其中《美学概论》和《中国美术史》长期被当作美术行业的重要参考读物。从乡村集市的宣传画、大型纪念雕塑到民间泥塑，再到美学理论研究，王朝闻先生的所有研究工作始终扎根现实、面向普通民众。他坚持理论与创作实践相结合，为中国的文艺理论、造型艺术和美育发展打下了基础，在中国现当代学术领域形成独特的研究风格。

　　通过雕塑实践思考理论问题

　　王朝闻先生的美学思考，来自他几十年不间断的雕塑实践。一件件泥塑、石刻作品，是他审美观点最鲜活的来源。1932年，23岁的王朝闻先生考进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雕塑系，系统接受了中西造型体系的训练。在校期间，他主动接触左翼进步文艺，经常研读鲁迅翻译的文艺书籍，还创作木刻和短篇连环画来针砭社会现实，这些作品也曾引起鲁迅的关注和认可。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王朝闻先生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主动中断学业，辗转浙江、湖北、安徽等地开展抗日救亡文艺工作。当时，基层条件艰苦，没有专业展厅，他就跟着流动剧团在乡村集市上普及美术。他专门面向工农群众亲手绘制宣传海报，批量印制通俗连环画，代表作《姆妈》《埋地雷》画风质朴、通俗易懂，用简单直观的画面唤起大家的爱国热情。这段深入基层、贴近群众的创作经历，让他很早就确立了艺术为人民服务的立场。这份扎根民间的底色，贯穿他后来几十年的理论研究。

　　1940年，王朝闻先生奔赴延安，进入鲁迅艺术学院任教，迎来了他雕塑创作的成熟期。延安时期物资匮乏，雕塑材料短缺，他就地取材，创作了许多革命人物头像和浮雕。1942年，他为中央党校礼堂制作的大型毛泽东浮雕像（创作启动于1941年，1942年完成定稿），造型沉稳内敛，着重刻画人物深思从容的精神气质。作品挂在礼堂正门，成为解放区极具代表性的红色美术符号。抗战胜利后，王朝闻先生赴华北联合大学美术系任教。他一边传授造型技法，一边走访工农百姓，观察普通人欣赏美术作品的真实感受，慢慢厘清了创作者与观众审美之间的内在联系，扭转了艺术创作脱离普通群众的固有观念。

　　新中国成立后，王朝闻先生的雕塑创作日趋成熟，留下了多件代表性作品。1950年，他完成了《毛泽东选集》封面浮雕的创作。这件浮雕删减了繁复的细节，着重刻画出人物沉思的状态，随着书籍的发行流传全国。1951年，他创作了圆雕《刘胡兰》，准确还原了这位少年英雄坚贞不屈的神情，作品以简洁的形体烘托人物品格，原件长期陈列在中国国家博物馆。1952年起，他全程参与了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的规划研讨，借鉴民间器物与传统造像的造型特点，为重大历史题材雕塑确立了写实兼传神的创作准则。与那些只埋头创作、不梳理理论的匠人不同，王朝闻先生每完成一件雕塑，都会记录造型布局、人物取舍、空间留白等创作思考，还从泥塑创作中提炼出“耐看”这一审美标准。他主张艺术要给观众留出想象空间，经得起反复品位，反对只追求短暂视觉冲击、没有回味余地的作品。他从雕塑实践中提炼出的审美理念，后来拓展到了年画、戏曲、陶瓷、剪纸等多个艺术领域，日积月累，构筑起他美学理论的思想本源，确保他的理论研究始终紧扣创作实际。

　　致力大众美学研究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内的文艺理论大多直接照搬外来的理论框架，缺少符合中国书画、戏曲、民间工艺的本土解读路径。王朝闻先生主动扛起学科拓荒的担子，以辩证唯物主义为指导，融合中国数千年传统文艺审美，形成一套完整、兼具实践温度的马克思主义美学理论体系。1961年，受相关主管部门委托，王朝闻先生牵头集结多领域学者，编撰国内首部高校通用美学教材《美学概论》。在编写过程中，他没有照搬西方现成理论，而是大量结合国画、传统戏曲、民间泥塑、古典小说等本土文艺案例来探讨。全书围绕审美对象、审美主体、艺术创作、艺术欣赏四个层次展开，以创作与欣赏的双向互动为核心观点。在他看来，欣赏不是简单的被动接受，读者会结合自身的生活体验参与解读，和创作者一同升华作品的审美价值，这就是他所说的“审美二次创造”。“一以当十”“不到顶点”“喜闻乐见”这些有代表性的理论观点，都诞生于这本教材的编写过程中。1981年，教材正式面世后多次重印，长期作为美术、文学专业学生的基础读物，为国内本土美学学科建设打下基础。

　　数十年间，王朝闻先生持续进行理论写作，相继完成《新艺术创作论》《面向生活》《审美谈》《雕塑雕塑》等多部著作。他的研究涵盖美术、曲艺、影视、民间艺术等多个门类，以贯通古今的视角挖掘中华审美共通的内在规律。其中，《雕塑雕塑》一书耗时六年打磨，专门对造型艺术进行了系统梳理，克服了西方雕塑理论难以解读中国传统造像、民间泥塑的不足。他认为，静态雕塑可以依靠形体动势、空间留白来暗示完整的时间流程，虚实相生才是造型意蕴的核心来源。谈到民间美术与群众文艺，他始终坚持“喜闻乐见”是社会主义文艺的重要评判尺度，反对脱离大众、刻意追求晦涩新奇的创作倾向，主张文艺作品既要有思想内涵，又要适合大众欣赏，平衡好艺术性、思想性与人民性。他的写作很少使用艰深的专业概念，分析审美现象时经常以剪纸、戏曲脸谱、园林山石、乡土泥塑为例，文字平实通俗，不管专业创作者还是普通文艺爱好者都能读懂。这不仅推动美学理论走出书斋，而且贴近大众的文艺生活。与此同时，他牵头创立中华美学学会，并长期担任会长，定期组织开展全国美学研讨活动，引导本土美学的研究方向，让原本依附于哲学的小众分支，发展成为体系相对完整的独立人文学科。

　　梳理美术通史

　　1988年，年事已高的王朝闻先生依然牵头主持两项国家级美术典籍编纂工程，同时坚持在一线从事美育教学。他通过编撰通史、培养青年学者，推动美术研究稳步发展，为国内美术史学的长远建设打下坚实基础。当时，国内的美术史料比较分散，还没有一部能完整涵盖从史前彩陶、商周青铜器、历代书画、民间造物到近现代美术的通史著作。他担任12卷本《中国美术史》的总主编，召集了全国各地的文史和美术领域的几十位学者一起参与编撰，前后花了17年时间。首批分卷在2000年底定稿印刷，整套书在2001年出版。在编书过程中，他特别注意纠正过去美术史偏重文人书画、忽视民间工匠作品的问题，提出中国美术史应兼顾宫廷艺术、文人艺术和民间创作，全面呈现历代艺术的发展面貌。他逐卷审阅并修改各分卷稿件，补充雕塑和民间工艺美术的内容。这部大型美术通史出版后，成为各大博物馆和美术院校的重要参考典籍。

　　在长达数十年的教育生涯中，王朝闻先生先后在中央美术学院和中国艺术研究院任教，曾担任中央美术学院副教务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国内第一批美术理论硕士和博士，大多出自他的门下。他上课不局限于教材，经常带学生去美术馆、民间作坊、戏曲剧场实地观摩，在真实的艺术现场启发他们思考理论问题。他注重因材施教，培养了不少从事民间美术、美术史和美学研究的专业人才。他还多年担任《美术》杂志的主编，刊登基层创作者的评论和青年学者的文章，扶持后辈，持续为学术界输送新生力量。

　　从王朝闻先生的人生和治学经历来看，他在文艺领域有着多方面的贡献。作为雕塑创作者，他创作的作品聚焦许多革命历史人物，为同类题材的创作提供了重要参考。作为美学家，他立足于本土文艺实践，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美学理论。作为研究者和教育者，他主持编纂了美术通史，并长期参与教学，培养学术人才。从年轻时投身抗战文艺宣传，到晚年编撰美术史籍，他一生扎根现实、面向群众做研究。这种理论联系创作的治学路径，为20世纪中国美学和美术学科建设留下了宝贵的学术财富。

　　（作者系扬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