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与科技跨越千年的双向奔赴

2026-07-3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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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因造器而智,器因人用而生,陶瓷的诞生便是科技与艺术的结晶。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出土的距今约两万年的陶器,见证了先民从泥土偶然烧结到有目的地控制原料与火候的技术自觉,亦通过表面纹饰映射出审美意识的萌芽,经数千年试炼,终形成系统化的工艺,陶瓷艺术与科技相伴共生。

  陶瓷艺术与科技的同频

  在陶瓷史的语境中,“共振”是科技创新的节奏与审美需求的更替变换所形成的同频节点,二者在相互推动的过程中,达到能量叠加,以此形成超越任何单一维度的成果。陶瓷材料开发、成型工具革新与窑炉结构控温等关键技术跃升的节点变化与艺术审美风尚的变迁、审美效果的追求,在特定历史节点上相互匹配时就会发生同频共振,科技为艺术提供实现可能,艺术则为科技指明突破方向。

  材料的试验与开发沿着两条路径发展,一是胎料,最重要的科技节点是元代二元配方的使用。这一技术的突破直接回应了蒙古族集体饮食与祭祀对大件器物的需求,成就了影响世界的元青花。艺术对体量感和完整性的追求,反过来驱动配方技术的持续优化,使经验性配方逐渐被量化、总结为可传承的科技知识。二是釉料,宋代五大名窑闻名天下,其釉色呈现是关键因素。釉料配方的精进在宋代钧窑中得到了极致体现。钧窑釉料在特定烧成曲线下呈现出天蓝、月白、海棠红、玫瑰紫等千变万化的窑变效果,是艺术对“自然天成”意趣的追求,这促使窑工对配釉成分与烧成环境的控制日益精微,逐渐形成可分析的呈色理论。

  人们把从慢到快同心同频的发展所产生的造器旋转认知,转化为双手对速度、压力的感知。这种旋转暗合了宇宙的运动规律。早期陶轮的慢轮修整到快轮拉坯的发展,不仅大幅提升了生产效率,更显著增强了对泥坯的塑造能力,使器形更趋规整精细,为复杂器形的创作提供了技术可能。社会对器物规整度、精致度的审美要求不断提高,也倒逼成型工具与工艺持续迭代,实现了技术与审美的协同演进。

  结构和控温体现窑炉技术的成熟程度,不同时期的窑炉技术差异,直接决定了陶瓷器物的烧成质量与精致程度。宋代以后,龙窑加长、馒头窑烟囱增高,窑工对还原焰与氧化焰的切换已能精准掌握,如建盏的“兔毫”等极具特色的釉色效果得以稳定再现,精致度与艺术表现力达到新的高度。窑炉技术的发展不断提升了陶瓷烧制的稳定性和可控性,而不同时期对釉色和质感的不同审美需要,促使工匠持续探索和改进烧成工艺,推动陶瓷艺术与技术的共同发展。

  从偶然到自觉、从经验到理性、从“技术”到“科技”的转化,正是中国古代造物文明“道器合一”精神的核心。厘清这一规律,不仅有助于我们认识中国陶瓷的历史价值,亦能为当代科技与艺术的融合发展提供历史借鉴。

  当代陶瓷艺术与现代科技的交融

  如果说陶瓷史中的艺术与科技表现为一种潜移默化的历史同频共振,那么当代数字技术的介入则使这种关系进入了主动建构的新阶段,数控成型打破了手工工艺的时空壁垒,人工智能则开启了人机协同的创意窗口。

  数控技术从多维度影响了陶瓷艺术的发展。首先,3D打印技术的层积成型突破了手工拉坯与模具成型的形态限制,一些复杂的结构皆可在数字模型引导下精确呈现。同时,3D打印让硬脆的陶瓷材料更容易加工,复杂的镂空花纹可以精确到毫米级,效率跃升,成品的一致性与可复制性亦得到了大幅提升。其次,数控技术的精确性也突破了陶瓷材料和窑炉烧成的技术壁垒,大幅降低了对于传统经验的依赖。数控窑炉的温度曲线编程与分子级坯釉材料数据库,使创作者能够精确控制烧成曲线,精准获取相同的材料配比,大幅降低了对地域与季节性经验的依赖。

  与数控成型同步,人工智能的介入进一步颠覆了陶瓷的创作模式,将数字化链接从物理形态的复制拓展到创意生成的认知层面,其间,AI扮演着“灵感发生器”的角色,通过对历代纹样、器形与釉色内在关联的系统梳理,构建起传统美学的“数字基因库”。当设计师灵感枯竭时,AI可瞬间提供上百种设计方案,极大拓展了创作边界,而人机协同的真正价值在于,设计师得以从繁重的草图绘制中解放出来,将精力集中到文化内涵的诠释与审美判断上。

  技术的深度介入在带来便利与创新的同时,也提醒我们,工具理性的高效与人文温度的守护之间,始终存在需要平衡的张力。如何在拥抱数字技术的同时守住陶瓷艺术的手工性,如何在人机协同中保持艺术家的主导地位,仍是当代陶瓷艺术创作需要持续面对的命题。

  陶瓷艺术科技视角的拓展

  仰望星空、俯身造器,宋代黑釉中的兔毫、耀斑,还有青瓷的美,都是受天地运转产生的光影色彩启迪而进行的一种大美追求,这个过程是艺术与科技的不断匹配、提升和相融。科技对陶瓷艺术最高的赋能,不仅体现在工具、材料或效率层面,更在于重塑了艺术家的观察方式、实验思维和创作能力。正如天文学家借助望远镜拓展宇宙视野,当代陶瓷艺术家也借助各种科技手段,开辟出全新的审美维度与认知方法。

  科技重塑了艺术家的观察方式与实验思维。传统陶艺家的经验多源于手感、目测及代代相传的经验,而当代科技手段,从X射线衍射分析釉料晶相,到热膨胀仪测定坯体烧结曲线,再到扫描电子显微镜观察瓷胎显微结构,使艺术家得以“看见”材料内部的深层秩序。科技为陶瓷艺术创作试验提供了新的方式。在材料的使用上陶瓷艺术家不再仅凭感觉估算配方,而是依据氧化物熔剂比例的精确数据进行试验;烧成曲线的设定也不再依赖单一的窑火目测,而是通过热电偶反馈的温度数据反复校准,对比不同曲线下的烧成效果。它使陶瓷艺术创作从“凭感觉碰运气”转向“可追溯、可复现”的理性实践,观察方式的科学化与实验思维的融入,使探索性实践成为当代陶瓷艺术创作的内在环节。

  科技深刻拓展了陶瓷艺术的语言边界与叙事维度。传统陶瓷往往是既定文化符号的载体,如青花瓷的吉祥纹样、粉彩瓷的叙事场景,器物本身就有服务于外部意义的传达作用。而在当代科技介入后,材料的质感、烧制过程的能量流变、作品意义的动态生成,都成为陶瓷艺术表达的本体。艺术家与材料、数据共同参与创作,形成“人—技—物”三者相互塑造的协作关系。

  从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的早期陶器,到当代AI生成的数字方案,这一历程中的每一次跃升都离不开技术革新与艺术审美的相互驱动。当下,陶瓷艺术正在经历从地域性手工艺向全球化、跨媒介文化表达的深刻转型。在这一转型中,极具挑战性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在“数智共生”的新语境下,陶瓷艺术的“手工性”与“算法性”将以何种方式协同共存?陶瓷作为“大地之器”的物质特性,在虚拟与现实交织的时代将如何延续?这些问题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陶瓷艺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正源于对它们的持续追问与探索,这同样也是学术研究的永恒价值。

  (作者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长聘教授;景德镇陶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编辑:项江涛(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