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席卷全球、深刻改写影像生产逻辑的今天，电影艺术正面临一场关于“本体”的深刻焦虑与历史性变革。人工智能的卓越呈现能力，使其能够无限逼近人类脑海中的奇幻想象，甚至可以模拟物理现实。然而，其本质的“无意识”与“概率性联算”，也使其创作极易陷入“奇观消费”的陷阱——拥有逼真的“语法”，却缺乏生命的“灵魂”和文化的“指涉”。而超越人工智能、捍卫电影艺术的尊严与活力，就必须强化电影文体意识，推动电影文体的革命性创新。电影文体是超越类型与风格的复合概念，是电影思想与特性的灵魂表征。在人工智能时代，坚守人文内核、深植本土美学、寻求精神再造是电影文体革命的主要方向，最终使人机互动成为构建民族电影主体性、实现中国从“电影大国”迈向“电影强国”的核心动能。

　　人工智能浪潮与回归电影本体

　　以Sora、Vidu为代表的生成式多模态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逼真度，撼动着传统影像艺术的根基。它们能够根据提示词，瞬时生成媲美大片的视觉奇观，其卓越的联想力解放了人类的想象力，也令克拉考尔的“物质现实的复原”这一经典电影定义受到严峻挑战。当技术能够轻易模拟甚至“超越”现实时，电影作为独特艺术的合法性，也受到了质疑。

　　这正是当前电影行业整体性焦虑的根源。人工智能影像的蓬勃发展，既带来了工具层面的巨大红利（如动作捕捉、虚拟演员、AI渲染），也引发了深层的存在危机。不少早期的AI生成作品，充斥着无逻辑的元素拼贴，组织无因，衔接无序，仅仅证明了其“能生成”，却无法证明其“懂叙事”。更需警惕的趋势是，一些过度依赖技术手段的当代电影，也常因技术景观遮蔽了现实主义的真情实感，从而导致了“形式挤压内容”的“跛足”美学的产生。因此，在技术狂飙突进的时代，我们事实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回归电影的本体，在AI可以生成一切表象之后，电影还能为人类提供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答案或许就在于被长期忽略的电影文体。电影作为影像艺术的特殊性，其文体长期被转换为“类型”与“风格”标签，其实电影文体是一个“内外兼修”“形神统一”的复合概念。它超越外在的类型划分，直指一部电影如何通过独特的叙事逻辑、时空架构与情感节奏来建构其影像序列，达成主旨传达，它是内容与形式高度统一的秩序体式。AI的输出是基于海量数据模型的概率性计算结果，它无法独创有生命力的“文风”。电影文体的创造是创作者依据深厚的历史文化经验，对情感进行理性唤起、对生命意义进行意向性求索的体现。它要求作品的组织、衔接必须灌注明确的因果和情感关联，使观众能在镜头与段落之间寻找到真理性与共鸣点。一部具有自觉文体意识的电影，如一篇结构精巧的文章，其最终形成的是灵魂在场、有机和谐的艺术整体。这正是其区别于人机互动中随机影像拼贴的关键所在。因此，当下的关键是我们要以人的主体性驾驭技术，强化电影文体意识，着力于文体创新。

　　当代电影文体自觉的中国实践

　　在电影的现代性追求中，中国电影人以高度的文化自信，依据中华民族的审美心理与情感逻辑，积极探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银幕转化，创造了丰富多元的电影文体范式，在科技日趋活跃的时代，显现了宝贵的民族艺术智慧。不同电影文体在主题传达和艺术呈现上，体现出不同凡响且深刻自然的银幕美学追求。比如，日记体，导演以第一人称旁白为结构轴，叙事如私密日记般自然流淌；戏戏体，这种电影文体打破了虚构与真实的界限；章节体，犹如章回体小说，以明确的章节名为叙事骨架。

　　还有一些电影文体在结构性意义之外，承载着更大的主旨宣陈意图。比如，区隔体，这类电影喜欢通过视角、色彩、时空的显著转换，形成内在段落的区隔；比照体，导演以明显的时间或空间符码，塑造成不同时空的鲜明印象，通过今昔历史的比照，逐帧展现生活变迁并寄寓哲思；叠层体，现实空间与精神空间，或不同虚拟世界交织叠加，彼此相互影响推动叙事；回溯体，故事时间发生逆自然律的跳跃，通过时空穿越构成因果叙事轴。显然，当代电影文体建构的中国实践，有着强烈的探索色彩，其丰富性和多样性，表明中国电影早已超越单一线性或非线性叙事，发展出高度复杂且与本土文化契合的题旨与表意美学。作为电影“文体自觉”的生动体现，其根本意义在于以最恰切的观念架构和结构形式，“圆润地映射创作主旨”，承载深邃的民族情感与社会关切。

　　面向未来：电影文体革命的选择

　　作为影像之一种的电影，其文体的超拔、奇绝需要进行科学总结，更需要面向未来，予以革命性创制。特别是面对AI提供的无限视觉可能，面对人机互动、大模型深度参与电影生产的情况，电影文体革命需努力遵循艺术和美学的原则，更深地触摸当代现实和历史的底蕴，提升当今电影艺术巨大的影响力和情感力。

　　首先，电影文体革命要坚守人文内核，超越“伪现实主义”，追寻“真现实主义”。人工智能擅长模仿物质现实的表象，而电影艺术的至高追求，应是以人文精神和人文逻辑，构建影像的“真现实主义”，揭示历史和现实真善美的经验。AI时代的新电影文体必须加载情感唤起和对生命意义的求索。这意味着，创作者应利用AI技术挣脱物理现实的束缚，更自由、更深邃地探索人性、伦理与命运，追问时间、人生、族群以及使命、尊严和价值等。现代电影的本质，是创作者价值观跨越地域、跨越时空的精神传递与情感触动，是永恒的心灵共鸣。

　　其次，电影文体革命要深植本土美学，规避技术偏见，激活文化根脉。人工智能的训练数据隐含人类社会既有的偏见与刻板印象，若盲目追随其生成的“国际化”热点，可能导致本土人文的消解与“他者化”。因此，电影文体创新必须深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沃土。在AI的辅助下，以新的电影文体重新诠释民族经典，讲述别样的中国故事，使影像流淌出独特的东方气韵与民族精神。

　　最后，电影文体革命要寻求精神再造，立足共同体视野，完成大国艺术使命。人工智能是工具，电影是艺术。艺术追求精神高度。自觉的文体意识，应引导创作者不仅创造别开生面的视觉景观，更能以此深切观照中华民族的历史与现实，并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观视角下审视当下，烛照明天。这意味着，当代电影文体的探索，最终要服务于人类精神的升华。在人工智能时代，电影更应凭借文体革命的力量，实现对民族文化记忆的缝合、对时代精神的捕捉，以及对人类共通情感的空前询唤，完成历史赋予我们的文化使命。

　　电影文体不是束缚创作自由的囚笼，而是激发艺术潜能、保障作品有机性的框架。中国电影从早期的“影戏”观念出发，历经百余年，吸纳了戏曲、小说、新文学等多重文化谱系的滋养，形成了自身独特的表意和叙事传统。今天，站在人工智能驱动的历史性关口，电影文体的自觉与创造，正是我们从“电影大国”迈向“电影强国”，构建具有鲜明民族特色、时代气息与中国气派的电影理论话语体系与实践路径的重要动能。

　　（作者系山东大学中国影视文体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南京大学亚洲影视与传媒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