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C919高原型首架机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首飞试验,完成全部预定试飞科目,标志着C919飞机系列化发展迈出重要一步。在长三角的智能工厂里,机械臂在封闭车间内高速抓取、组装,每40秒就有一台智能车载设备下线。上半年,这个细分领域的产量增速超过了30%,集成电路日均产量突破了15亿块。这些生产线上流淌的数据,构成上半年我国经济最生动的截面。
7月15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会上,国家统计局副局长毛盛勇介绍2026年上半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时,用四个字概括了上半年经济发展展现出的强大韧性和活力:“稳”“韧”“新”“优”——GDP同比增长4.7%,增量达近五年同期最大,这是“稳”;全球贸易趋缓下进出口逆势扩张至25.5万亿元,能源和粮食安全底座稳固,这是“韧”;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新动能贡献率超过四成,这是“新”;制造业占GDP比重回升至26.2%,单位GDP能耗下降1.9%,这是“优”。
今年上半年,中国经济实现了哪些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下半年,新动能的引擎将如何重塑增长逻辑?本报记者近日采访多位学者,从这份“十五五”开局之年的期中答卷里,把握中国经济的真实脉动。
经济增长引擎切换提速
受访学者认为,在外部环境变乱交织、国内多重挑战叠加的背景下,这份成绩单的“稳”来之不易,但更值得关注的是数字背后的结构之变——以高端制造、数字经济、现代服务业为代表的新动能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已超过四成,增长引擎的切换已由“趋势”变为“现实”。
“我最关注‘新动能’这条主线。中国经济增长的引擎正在切换,而且已经进入看得见、摸得着的阶段。”复旦大学保险应用创新研究院院长陈诗一表示,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上半年,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3.3%,其中航空航天器及设备制造、电子及通信设备制造行业增加值分别增长16.3%和17%。其中最可贵的不在增速本身,而是增长背后的动能结构改变。上半年,我国集成电路产量增长23.1%;3D打印设备产量同比增长48.5%,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28%。“这意味着人工智能已经从概念走向产业实践,在生产端实现了规模化落地。”
厦门大学副校长方颖将上半年高质量发展的成果概括为“三向”——向“高”攀登,向“绿”而兴,向“新”而行。在他看来,向“高”攀登,体现为高技术制造业和数字产品制造业增加值持续提升;向“绿”而兴,体现为清洁能源快速发展;向“新”而行,则表现为AI开源大模型全球下载量突破100亿次,日均词元调用达数百万亿,制造业AI普及率超过30%,全球新增16家灯塔工厂中半数来自中国,数智融合实现跨越式发展。
上半年,GDP增量达到近五年同期最大的3.6万亿元,同时单位GDP能耗同比下降1.9%。这是否意味着我国已经探索出“做大蛋糕”与“做优蛋糕”协同推进的有效路径?中国人民大学国家中小企业研究院副院长孙文凯表示,应理性看待这些数据的阶段性特征。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研究员逯建认为,更高的生产效率与更低的单位能耗相互促进,使我国制造业竞争力持续增强,并逐步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今年上半年,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这种由新质生产力驱动的增长,为传统经济周期叠加了一条向上的技术长波,推动经济周期形态、运行机制和宏观调控逻辑发生变化。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校长吴卫星认为,新质生产力对当前经济周期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弱化周期波动幅度,高端制造、数字产业等新兴业态能够有效对冲传统产业下行压力。二是调整周期传导机制。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优化供应链管理,柔性制造和3D打印推动按需生产,传统由需求、库存到投资的传导链条进一步缩短。三是放大行业部门增长异质性。高端制造与数字经济保持高速增长,传统基建等领域仍处于结构性出清阶段。
我国经济“韧性”从何来
在全球地缘冲突持续、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我国2026年上半年经济答卷展现出的不仅是“稳”,更是一种深层次的“韧”。多位受访学者表示,中国经济正在形成以安全底座、市场引力与转型路径为支柱的独特优势体系。
“地缘政治冲突下,我国能源和粮食产能不减、价格不乱,说明经济安全底座稳固。”湖北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系主任叶茂升将中国经济的核心优势概括为四个方面。一是战略物资的“保供稳价”发挥了宏观经济稳定器功能;二是我国物价整体保持温和运行,国内庞大产能有效抵御了外部输入性通胀压力,货币政策因此拥有更大的自主空间;三是市场不可替代优势,中国在全球贸易市场供需两侧均占据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四是体系转换优势,高新技术产业利润增长推动企业投资意愿增强,扩产逻辑从“政策推动”转向“自发投资”。
上半年,我国外贸实现进出口双位数增长,出口增长13.4%,进口增长22.1%,进口额首次突破10万亿元。方颖认为,这一内外需双强格局得益于四方面优势。一是产业体系完备,我国能够快速承接全球市场突发需求。二是创新动能强劲。高技术产品出口增长39%,算力硬件拉动出口增长6.9个百分点。三是市场引力持续增强,进口规模实现量级跃升。四是开放格局不断拓展,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占比达到50.9%,对31个自贸协定伙伴进出口增长28.1%。吴卫星认为,尽管外部环境依然严峻复杂,但我国创新动能持续释放,市场主体活力不断增强,外贸具备延续向好态势的坚实基础。
上半年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回升至26.2%,比三年前提高0.4个百分点。孙文凯分析认为,制造业占比回升意味着我国成功稳住制造业基本盘,有效防范过早去工业化。而装备制造与高技术制造的增速差异,呈现出“增量引领、存量跟进、互相加强”的转型逻辑。
经济学界的“待研清单”
成绩之外,多位受访学者都将目光投向新旧动能接续、内需修复、技术替代、评估体系重构等影响中长期发展的深层问题。在他们看来,这些问题或许才是这份“期中答卷”留给学术界最值得持续研究的课题。
“新动能增速很快,但体量还没大到能完全对冲房地产和传统基建的下滑。”陈诗一表示,上半年商品房销售额下降13.6%,房地产链条的收缩仍在延续。“这个‘青黄不接’的窗口期到底有多长、怎么平稳过渡,需要认真推演。”在他看来,还有个绕不开的问题是内需偏弱的根源——生产端数据平稳,出口保持坚挺,但消费和民间投资始终差一口气。“这种‘供强需弱’的情形不是只依靠一两个政策就能调整好,背后涉及收入分配、社保预期、地方财政转型等深层制度因素,值得花力气去做结构性研究。”再就是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发展对就业的影响。技术进步带来的效率收益如何与就业稳定实现平衡,并非短期能够解决。这三个问题彼此交织,需要多学科协同研究。
逯建同样关注AI时代的就业平衡与绿色转型。他认为,人工智能已经对部分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产生替代效应,未来需要进一步拓展人工智能应用场景,使更多劳动者能够享受到技术进步带来的发展红利,并通过扩大消费需求形成经济增长的新动力,这将是我国中长期发展需要持续关注的重要课题。
在全球降息周期与国内结构转型的双重作用下,如何精准识别潜在风险?孙文凯认为,当前的主要矛盾不是全面通胀或流动性枯竭,而是上下游利润分配失衡、货币政策传导存在堵点。未来关键在于修复内需,若终端需求长期疲软、外部输入通胀持续,两类风险可能共振放大。为此,需摒弃单一总量调控,强化财政货币协同、结构性纾困与内需扩容,以结构性改革畅通实体经济循环,实现稳增长、稳就业、稳物价的动态平衡。
当数字经济成为经济运行的新底盘,如何构建与之相适应的评价体系,也成为学术界关注的新课题。吴卫星提出,应突破单纯以GDP增速、产业增加值或投资规模衡量发展水平的传统框架,建立更加符合新质生产力特征的综合评价体系。首先,应更加关注要素更新,将数据、算力、算法、研发投入、人力资本、数字基础设施等纳入核心指标,并借鉴国际经验探索建立数字经济卫星账户。其次,应更加注重效率提升,不仅关注产业增长速度,还应重点考察全要素生产率、资源配置效率、企业数字化转型水平以及现代服务业对制造业的赋能作用。再次,应重视数字技术的扩散效应,重点评估数字技术是否真正向中小企业、传统制造业、农业和公共服务等领域延伸。最后,还应将韧性、安全、绿色、包容性等指标纳入评价体系,避免片面追求规模扩张而忽视风险防控。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