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是人类认识世界和开展科学研究的基本工具,也是理论思想、知识体系与话语体系的核心载体。在法治国家、法治政府、法治社会一体建设的中国式现代化语境下,立足“法治社会是构筑法治国家的基础”顶层战略定位,精准厘定法治社会概念的本土特质,构建科学完备、逻辑严密、贴合实际的法治社会概念体系,既是推进新时代法治社会建设的核心任务,也是法学基础理论研究必须回应的重大命题。
法治社会概念的本土特质
法治社会不仅是一个中国式的政治命题和理论术语,更是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实践性概念,其本土特质集中体现在形成背景、覆盖范围、治理要素三个方面。
首先,法治社会概念根植于中国生动的法治实践。法治社会一词最早可追溯至1959年的《德里宣言》,其虽提及“法治社会”,但仅作为背景性词汇一笔带过,未对其内涵与外延展开具体论述。在我国,随着民主法制建设持续推进,特别是“八二宪法”的颁布施行,法治社会于20世纪80年代起逐步成为重要学术概念。党的十八大后,法治社会正式纳入全面依法治国三元建设格局,2020年《法治社会建设实施纲要(2020—2025年)》的印发,更将法治社会建设提升至全新的战略高度。法治社会概念的内涵边界与价值导向,深度植根于我国基层自治、多元纠纷化解等本土实践,是中国法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基础性标识概念。
其次,法治社会概念有其独特的覆盖范围。在一体建设格局中,法治国家、法治政府以公权力规范为核心,分别统筹国家机关权力配置与行政权力运行监督,旨在推动公权系统的法治化。与之不同,法治社会建设与破解社会民生领域的薄弱环节和制度难题紧密联系在一起,其建设成效更多依托社会组织、人民群众的内生治理力量与法治素养,强调在增进民生福祉的具体实践中实现社会生活的法治化。
最后,法治社会概念内含多元治理要素。法治社会概念体系是多元要素彼此交织、深度融合而成的复杂有机系统,其建设运行涵盖党的全面领导、公权力自我约束、全民法治共识培育、基层治理转型等内容。法治社会多要素耦合、多场景适用的复合属性,使得其内涵呈现出层次丰富、动态延展的特质,也因此依靠单一固化的静态概念界定难以完整阐释其全部要义。须立足生动实践与具体场景,对法治社会概念体系进行多维审视,以更精准地提炼其隐含的规范性内涵。
法治社会概念体系的核心维度
法治社会是法治国家建设的重要基石,也是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关键支撑。以习近平法治思想为根本遵循,结合我国法治社会建设生动实践与现有理论成果,可将法治社会概念体系划分为价值、主体、制度、场景、保障五大核心维度。
其一,价值理念是法治社会建设的精神内核与根本准则,统领法治社会建设全局,决定法治建设的根本立场、价值取向与发展方向,保障法治社会建设行稳致远。其核心在于:一是人民至上的根本立场,明确法治社会建设以保障人民合法权益为核心归宿;二是公平正义的核心导向,强调社会治理兼顾形式平等与实质公正,统筹协调各类主体利益关系;三是德法共治的基本范式,坚持法律约束与道德教化双向融合,构建法治社会建设的完整价值架构。
其二,主体力量是法治社会建设的关键依托与责任载体。法治社会建设是长期系统的全域工程,无法依靠单一主体推进,必须构建多元共治格局、凝聚多元主体治理合力。其中,党委是统筹领导核心,把握法治社会建设方向;行政机关和司法机关是主导力量,承担严格执法、公正司法的核心职责;企事业单位、人民团体、社会组织是协同主体,肩负自治与普法相应职责;人民群众是基础主体,系自觉守法、有序参与、依法监督、理性维权的实践载体。多主体协同联动的结构形态,是法治社会的重要特征。
其三,制度规范是法治社会平稳有序运行的规则根基,为规范社会行为、约束治理活动、维系社会秩序提供基本遵循。制度规范体系包含法律规范与自治规范两个层级,其中,法律规范是刚性顶层规则,为社会交往、市场经营、公共生活划定统一法治底线,确保社会治理整体规范有序;基层自治规范是微观补充规则,依托村规民约、行业章程等细化日常治理标准,填补法定制度在具体民生事务中的治理空白。二者刚柔并济、上下衔接,共同构成法治社会规范运行的完整制度架构。
其四,场景化是法治社会建设的实践载体与落地抓手,是衔接法治价值理念、制度规则与治理实践的关键纽带。其核心内涵是依据治理领域、治理对象、治理环境的差异化特征,对法治社会建设场域进行细分,涵盖城乡基层、市场行业、数字空间、特殊群体保障等不同实践场景。各类场景拥有独立的治理特征、风险痛点与法治诉求,构成了法治社会分层适配、精准赋能的完整实践体系,是法治社会建设贴合社会实际、贴合民生需求的重要具象形态。
其五,运行保障是法治社会建设常态长效的稳固支撑与兜底屏障,是法治价值、主体力量、制度规范、场景实践落地见效的重要基础,直接决定法治社会建设的整体质量、稳定状态与持久生命力。从核心内涵看,运行保障是服务于法治社会全维度建设的综合性支撑体系,其依托法治宣传、纠纷化解、公共法律服务、监督考评等多元配套机制聚合而成。各类机制相互衔接、有机贯通,构筑起法治社会常态运转、持续提质的完整保障架构。
法治社会建设的体系化推进
中国式法治社会概念体系是植根于本土法治社会实践、顺应我国基层治理规律而形成的整体性理论框架。五大维度分工明确、前后衔接、相辅相成,全方位支撑我国法治社会建设的体系化推进和整体性提质。
以价值引领铸魂定向,坚守法治社会建设根本立场。始终坚守人民至上、公平正义的核心价值取向,常态化推进德法共治建设。将核心价值理念贯穿基层治理、权益保障、矛盾化解全过程,以正确价值导向规范治理行为、调和社会关系,确保法治社会建设始终坚守为民初心、恪守公正底线,沿着正确方向稳步推进。
以多元共治聚力赋能,健全协同治理工作格局。坚持党的全面领导,压实执法、司法机关履职责任;积极引导企事业单位、人民团体、社会组织广泛参与社会治理和法治建设;充分调动群众尊法、学法、守法、用法的主动性,畅通群众依法参与、监督、维权渠道。通过明晰各方主体权责、破除治理壁垒、凝聚全域治理合力,构建多元共治、协同高效的法治社会建设格局。
以制度规范立规固本,夯实法治社会运行规则体系。加强法治社会重点领域法律法规建设,在严格落实法律法规刚性约束作用的同时,立足基层实际持续优化完善村规民约、行业章程等自治规范,强化法律规范与自治规范衔接互补,构建刚柔并济、务实管用的法治社会制度体系。
以场景治理精准落地,提升法治社会建设实践效能。坚持分域施策、靶向治理,摒弃粗放式、“一刀切”治理模式。紧扣城乡基层、市场行业、数字空间、特殊群体保障等不同治理场景的治理痛点,差异化完善治理举措、规范治理流程。推动法治价值、制度规则、主体责任精准覆盖法治社会各场景,切实把制度优势转化为精准务实的基层法治治理实效。
以常态保障固效提质,完善闭环落实工作机制。常态化开展分层分类普法宣传,厚植全民法治素养。健全源头预防、多元联动的矛盾纠纷化解体系,防范化解涉法风险、守住社会稳定底线。推进公共法律服务普惠下沉,畅通惠民维权渠道。完善督导考核、责任倒逼机制,层层压实建设责任,以全链条闭环保障推动法治社会建设常态长效、提质增效。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数字社会法律治理价值对齐原则的理论谱系与实现路径”(25FFXB056)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