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代闽粤下南洋的风潮中,形成了一种以男性过番、女性留守为主的生存模式。这些留守在侨乡的女性群体被称作“番客婶”。华侨史的书写往往聚焦于男性华侨的移民历程及其海外发迹史,而忽略了留守女性的历史作用和地位。过番歌作为反映中国早期海外移民的民间歌谣,以细腻的笔触深入描绘番客婶的生存境遇与精神世界,留下了这一女性群体的真实心声。
过番歌的创作和流传期大抵在清末民初,由番客依据自身经历编写,或由民间说唱艺人根据侨乡有关民歌和他人经历整理编写而成。从地域来看,过番歌主要有福建、潮汕和客家的过番歌,内容主要有两类:一是关于番客出洋过番和海外谋生的艰难辛酸,及其功成之后回馈乡梓的事迹;一是留守亲人劝诫“莫过番”的苦口婆心,其间也真切流露出番客婶的复杂心态。
近代闽粤下南洋以底层经济型移民为主。《送君去番爿》以番客婶的口吻诉说了夫妻分离的痛苦:“送君到码头,目屎(闽南方言,指眼泪)江水流。今日来分手,实在疼心头。此去万里洋,路途真艰难。身命你着顾,批信报平安。”《纸笔提来话头长》也记述道:“恨阮家庭真穷赤,才要出门去趁食。”这些民间歌谣反映出底层民众因生计无着落而被迫游走异国,继而导致夫妻长期分离的苦况。从经济因素来看,正是由于闽粤多山区,耕地不足,加之频繁的自然灾害,以及苛捐杂税造成的经济窘迫,近代闽粤民众不得不离乡另寻新的生存空间。此外,西方国家在近代南洋的拓殖带动南洋劳动力需求激增,相应可观的酬劳吸引闽粤民众出洋淘金。
较之于过去远游的游子,过番男性在地理空间的跨越上突破了国界的疆域,也搭建起了跨洋经济与文化的联结。在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侨批是番客婶与番客们维系情感的纽带。《阿哥过番无音信》道出了番客婶因未收到侨批,日夜牵挂不安的心绪:“相思花开点点金,花枝点头鸟歌吟。阿嫂为啥忧戚戚?阿哥过番无音信。”侨批不仅是华侨寄往乡土的平安家书,也是跨境汇款的凭证,具有“银信合一”的特征。番客出洋谋生致富,也改变了番客婶的经济处境与地位。《番银到》揭示出侨汇对华侨家庭物质条件的影响:“旧年番银一到来,今年大厝相连排。海口番船十多只,我家洋楼红砖壁。”彼时番客婶的生活条件较为优越,衣着打扮新潮别致,一时间还掀起当地嫁番客的社会风气。
但海外移民带来的物质利益和正面社会效应也常常让我们忽略了番客婶的孤独与心理煎熬。番客婶长期生活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饱受相思之苦。正如《一去番邦几十年》所记述:“田螺含水度过冬,一条水路到番邦。一去番邦几十年,放下妻儿在唐山。你来我去到不了,眼泪流落在心头。”又如《思念》所言:“风葱截断腹内空,夫君搭船去番邦。长年受苦在外头,让阮思念目滓流。”番客既不能携眷同往南洋,又不能时常返回家乡长住。两地相思的苦楚,以及侨眷长期以来所承受的生离死别的悲戚,在这些文字朴实、口语化的民谣中真切流露出来。
同时,番客婶也担心自己成为“两头家”中的一员。所谓“两头家”,即丈夫在侨乡与侨居国分别成立家庭。《一条手巾绣四字》唱出了留守侨眷的担忧和劝诫:“手提信纸十二刀,寄去南洋新加坡。接到书信赶紧返,不可南洋娶番婆。”《五送君》同样劝诫丈夫恪守婚姻本心:“番婆侥幸心要稳,唐山结发才根本。”此外,《我君在外头》《夫妻何时得团圆》《肝肠寸断》《番客婶歌》《离某离仔去番邦》《十五月娘圆又光》等,都是反映侨乡女性心声的珍贵记录。
番客婶不仅饱尝长年守望的孤寂悲戚,也接替了原本由男性在家庭中承担的分工,在主持家庭经济活动、养育子女、凝聚家族人心等多方面发挥作用。在遇到生活极度窘迫的情况时,番客婶承担起躬身劳作、养家糊口的重担。《父母主意嫁番客》《番客婶,割海草》等广泛流传的福建民间歌谣,都真实地记述了番客婶的苦难记忆。她们参与到社会劳动中,典质、割海草或上山下地,以自己的勤劳和智慧为华侨家庭挣来经济收入,完成了社会责任。正是因为有了女性在家庭撑起的坚实后盾,男性出洋的传统才得以维持运转。
在中国文学中,女性守望者是被反复书写和建构的形象。作为移民时代的产物,番客婶这一坚忍的守望者,使得近代女性守望者的形象更为丰富。她们大多肩负延续家族的重任,在情感中坚贞隐忍,竭尽所能为侨乡社会作出贡献。过番歌中番客婶这一特殊群体的言说,从性别视角丰富了华侨家族叙事,使被忽视的女性声音得以浮现,也为呈现海外华侨史的多元面貌和认识近代中国社会变迁提供了宝贵资料。
(作者系集美大学海洋文化与法律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