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城市更新中的老旧小区改造时指出,“‘一枝一叶总关情’,老百姓的生活是家事,更是国事”。随着城市发展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要坚持问需于民、问计于民、问效于民,以“绣花功夫”持续增进民生福祉,增强人民的幸福感和获得感。其中,通过空间重塑、多元治理、文化赋能,将老旧街巷改造为有温度的活力社区,构成城市更新中通过城市公共生活重建,让城市文明在回归日常中“润心化人”的重要一环,彰显了人民城市理念下城市更新的核心逻辑:以硬件更新为载体,达成人的连接和归属,找回城市的灵魂。
人民城市的文化本意
从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量到留住城市中普通人的“乡愁”,城市发展中对文化的理解已从早期的精英主义色彩逐渐回归当下的“日常”,承认每一位普通市民都是城市文化的主体,这正是人民城市的文化本意。
回归日常,将城市文化从抽象理念转化为可参与、可体验的生活实践,发挥文化在城市发展中作为重建社会联系的载体功能,这既是修补“上半场”大规模空间更新所损坏的社会肌理的需要,也应对“下半场”人文更新中“体验经济”在消费主义等因素影响下的扩展。当前阶段,城市中的原住民及多元人群作为文化创造者、参与者和消费者的人文经济价值凸显,成为推动中国城市进一步发展,向“存量”要“增量”的重要潜力所在,是城市更新中必须被看见且激发的重要部分。以公共文化激发社会参与这种柔性、综合的方式,在城市更新中带回“人”,协调空间更新、经济发展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构成城市文化变迁和文明传承中的重要一环。
着眼于人与日常的城市文化构成城市文明绵延不绝的底色。同时,以日常为载体的文化亦是时代变迁的窗口,它包含着丰富的社会互动,始终处于不断生成、迭代与再生产的流动过程中,是城市空间、社会人口结构、社会治理机制综合作用的结果。由此,建设崇德向善的文明城市,是一个融空间更新、社会关系与公共生活重建于一体的问题,与社会治理更密切地关联起来,我们既要看见文化和文明本身,也要看见背后形塑它的社会结构与体制机制。
文化作为城市更新的空间活化机制
城市更新需做到历史保护传承与活力更新再生的有机统一,这意味着城市更新从对建筑和肌理等物理空间的保护,延伸到对不同属性、形态的空间有效利用方式的探索,提升城市的文化底蕴和居民的生活品质。从保护到利用,意味着对文化的理解从“静态”进一步发展到“活态”,成为城市更新中的空间活化机制。因此,如何在新的空间条件下激发“人”在城市文化再生产中的主体性,成为各地探索的主要内容。
近年来,在“着力构筑公共文化新型空间”“建立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机制”政策的指导下,一大批嵌入生活场景中的新型公共文化空间兴起。据不完全统计,当前全国已有各类公共文化新空间超4万个,以丰富的形态和灵活的运营方式激发市民参与。不同于传统城市中自发生成的公共空间,新型公共文化空间是在对城市更新中物理空间的保留和利用、推动“公共文化服务高质量发展”和“积极发展文化事业、文化产业,推动文旅深度融合”“共建共治共享”等政策线索下综合形成的,通向政府主导下的城市公共生活重建,对空间归集机制、运营机制和公众带回机制作出了诸多实践探索。
例如,面对城市公共空间在快速城市化进程中消失的问题,基层在实践中从多个渠道探索了物理空间的归集和空间资源的扩容。其中,既有通过产权协商,将部分散落的“内部空间”转化为对外开放的“共用空间”;又有通过城市“隙地”改造,嵌入公共服务功能;或是探索半商业半公益空间,增强空间的功能复合性;以及以打卡、citywalk等活动为串联,围绕特色主题进行流动性的空间生产等。再如,面对公益性和市场性的平衡难题,探索多主体合作、“内外并行”的复合运营形态。通过引入“主理人+”的伙伴网络、聚拢个体品牌,为公共空间持续提供创新内容。
上述机制逐步缓解了公共空间建设早期“不见公众”的困境,使市民通过体验的不断开发,参与到城市公共文化的共同生产中,建构出一种以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为底色的城市公共性。与此同时,各地对空间、街区乃至城市IP的打造,也尝试以“日常生活”为焦点寻找推进发展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的最大公约数,在市场、政府和社会之间探索与现代化人民城市相适应的新文化与新业态。
文化作为城市治理的“中间”生产机制
润心与化人,意味着对城市文化的理解要从“目的”进一步延伸至“手段”,使公共文化再生产的实践过程成为连接多元群体、寻求各界共识的城市治理“中间”生产机制。
文化是基层治理中最柔性的部分,也是相对容易找到国家、市场、社会最大公约数的场域。新型公共文化建构强调“跨界”与“连接”,具有在行动中不断推动社会关系重塑的实践特性,与基层治理现代化中“共建共治共享”格局的形成之间存在互动互塑的关系。
其一,就文化作为城市治理的载体而言,通过不断汇聚多元群体和资源,使基层治理触及传统机制下看不见的新社会阶层,构建治理共同体;同时,以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活动为治理载体,展现出更活泼、有人情味的一面,呈现出柔性治理与情感治理。其二,就文化由治理格局所形塑而言,伴随着多元社会力量被引入基层治理场域,其碰撞与融合也塑造了独特的城市文化,体现为当前在基层出现的一种传统与现代、新中产与老居民、文化服务与文化消费之间“跨界混搭”的社会生活,这是中国传统或西方经验中都未曾出现的文化形态,体现出现代化人民城市的文化包容性与灵活性。由此,作为一种“过程”的城市公共文化再生产,通过持续、柔性地在多元主体之间连接转译,建构了城市治理与社会发展之间互动绵密、弥合缝隙的“中间场”,得以“润心化人”。
城市文化和文明是城市乃至国家的厚重基底,亦是在传承中不断创新生长的部分,是城市的温度和人民性的重要体现。城市的文化更新与文脉赓续,是城市空间、社会结构和治理机制相协调的系统性更新,触及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深层的体制机制转型,是城市更新中需要久久为功的“潜绩”。只有回归日常、找回公众,关注文化再生产的实践过程,才能使城市文明更好地成为连接人与人、国家与社会、历史与未来的柔性力量。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