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时来到杨浦滨江公共空间杨树浦水厂滨江段，沿滨江栈桥察看黄浦江两岸风貌，提出“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理念，为新时代中国超大城市建设、城市更新确立根本价值遵循。习近平总书记现场肯定了杨浦滨江的转型实践，指出这片百年工业片区实现了从“工业锈带”到“生活秀带”的蜕变。2026年7月1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时强调，全面践行人民城市理念，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

　　作为杨浦滨江南段公共空间总设计师，笔者全程参与并见证了这条5.5公里岸线的空间重构与民生转向，深切体会到人民城市建设的核心逻辑：人民城市理念的实现，不能停留于抽象层面，必须以具体可感的实体空间为载体；城市更新的终极使命，就是把城市最优质、最稀缺的土地与景观资源，完整地还给普通百姓。

　　滨水公共空间贯通

　　杨浦滨江是中国近代民族工业发祥地，百年间水厂、电厂、纺织厂房沿江排布，生产围墙长期隔绝城市与黄浦江，市民临江不见江、临水难亲水。2015年，团队正式启动杨浦滨江南段整体公共空间设计，秉持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取向，确立“还江于民、向史而新”的核心策略，提出“有限介入、低冲击开发、叠合原真”的更新方法论，以完整保留工业文明层积记忆为根基，重构面向全体市民的连续公共岸线。

　　杨树浦水厂是岸线上的关键断点，至今仍承担城市供水核心功能，文物保护、水务运营与公共贯通三重需求相互制约。我们摒弃简单拆改思路，在水厂防汛墙外架设数百米亲水栈桥，市民可凌波穿行，将百年英式水厂建筑立面转化为开放式城市景观；对全线硬质防汛墙实施断面重构，打破单一防洪功能，打造分层休憩观景平台，实现防御、游赏、通行功能复合。沿线锈蚀系缆桩、混凝土工业构架、老旧装卸设备全部原真留存，作为可阅读的城市历史标本，串联起5.5公里不间断工业遗存博览带。

　　空间好不好，市民是最终阅卷人。如今的杨浦滨江、苏州河岸线是晨练居民、亲子家庭、写生学生、骑行爱好者共享全线开放的滨水场所，呈现出“建筑可阅读、街区宜漫步、城市有温度”的生动图景。上海持续推进“一江一河”贯通工程，先后开放黄浦江核心段45公里、苏州河中心城区42公里滨水岸线，带动沿线产业转型、社区活力复苏。如今，杨浦滨江的转型实践已成为全国滨水型城市更新的范本。

　　织密15分钟绿色民生网络

　　滨水贯通打开了城市江河界面，但在上海高密度中心城区，土地资源极度稀缺，新建大型城市公园空间十分有限，大量优质绿地资源长期被机关、高校、企事业单位围墙封闭，形成“院内绿意盎然、院外无地休憩”的空间割裂。

　　2021年3月18日，上海市委召开城市建设与城市设计专家座谈会。结合长期存量空间研究与社区调研，笔者建言系统性推动全市单位附属绿地、附属空间向社会开放：中心城区宜优先盘活围墙内闲置附属绿地，依托“拆墙透绿”低成本完善城市绿网、促进空间共享，补齐15分钟社区生活圈绿地短板。相关建议推动了市级政策转化。

　　2022年，上海出台《关于机关、企事业等单位附属空间对社会开放工作的指导意见》，确立“能开尽开、分类指导、安全有序、分批推进”的原则；制定专项行动计划，创新“一单位一方案”差异化推进机制，配套出台《上海市单位附属绿地开放共享建设技术导则（试行）》，明确围墙退让、慢行连通、安全管理、景观提升的标准化路径，兼顾单位日常运转与市民公共使用双重需求。

　　全市分批试点、逐步推开，成效不断显现。截至2024年10月，上海累计开放各类单位附属绿地125处，其中按口袋公园标准建设32处；2025年“三年行动计划”收官之年，又新增开放绿地49处，仅当年项目即拆除各类封闭围墙、围栏3230米。一批示范项目相继建成：闵行区机关大院的老旧绿地改造为全市首座白玉兰主题共享花园“玉澜园”，向市民敞开；华东政法大学、上海音乐学院校园绿地打破边界，打通校园与社区慢行通道；浦东“四馆一园”片区拆除围栏、连片开放，实现绿地全域贯通；上海辞书出版社、长宁图书馆等文教单位同步开放附属庭院，为周边居民提供家门口的休憩空间。

　　单位附属空间开放，本质是一次城市空间价值的重新排序：不再优先保障机构专属权益，而是将公共民生需求置于首位，是“把最好的空间留给百姓”最直观的体现。成片围墙拆除后，全市绿色公共空间网络进一步加密，有力支撑上海“千园之城”建设目标，绝大多数居民步行15分钟内即可抵达一处高品质开放绿地，有效破解老城厢、高密度居住区“缺绿、少休闲场所”的民生痛点，让藏在围墙内的绿色资源惠及千家万户。

　　推动城市基础设施复合公共化

　　水厂、泵站、变电站、高架桥下空间、防汛设施等灰色基础设施，是城市运转不可或缺的基础支撑，但长期采取单一功能、封闭隔离的建设模式，往往形成割裂城市肌理的消极“斑块”，甚至引发邻避效应。在上海土地资源趋近饱和的背景下，单一平面用地模式难以为继，为此，应倡导城市基础设施三维叠合、功能复合、公共化利用，推动市政设施从“邻避空间”转向“邻利空间”，在不削弱基础保障功能的前提下，叠加休闲、文化、慢行、绿地等公共属性，深度挖掘存量土地综合价值。

　　杨浦滨江地标“绿之丘”是复合更新典型样本：该建筑原为烟草公司机修仓库，规划沿江道路需横穿地块，按常规方案只能整体拆除。按照“切削重构、叠合共生”的更新方案，对建筑体量斜切退台，覆以全域立体绿化，市政道路从建筑底层穿行；多层跌落平台、旋转坡道、屋顶花园24小时向公众开放，集城市道路、立体公园、观景平台、公共服务配套于一体，打通滨江与城市腹地的慢行脉络。

　　基础设施复合化不是单纯的设计手法创新，而是超大城市存量更新的重要突破口：通过三维空间分层利用，无需新增建设用地即可扩容公共空间供给，平衡城市运行刚需与市民休闲需求。

　　城市之本，在于人民；更新之魂，在于惠民。人民城市理念为当代城市更新确立了不可动摇的价值坐标，我们的使命，就是将抽象的价值导向转化为大地上可触摸、可体验的实体场所。当黄浦江、苏州河岸线无边界向所有人敞开，当机关校园的围墙化作连接社区的草坪绿廊，当泵站、仓库、高架之下打造出市民休闲公园，群众感受到的不仅是生态环境的改善，更是一座城市对普通人的尊重与善意。所有更新项目最终的评判标准，从来不是图纸的精致、建筑的宏大，而是老百姓愿不愿意来、能不能长久停留、是否发自内心认同。这是杨浦滨江给予所有城市建设者的深刻启示，也是新时代中国城市走向高质量、人本化发展的必由之路。

　　（作者系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景观学系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