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史》编撰过程展现多民族文化交流

2026-07-2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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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世纪的蒙古右翼三万户上层力图建立新形势下的统治秩序、建构新的政教理论体系,这一努力的集中体现就是著名的《十善法白史》(以下简称《白史》)的编撰。16世纪后半叶,蒙古地区的政治文化生态发生很大变化:隆庆五年(1571)明蒙实现“隆庆和议”,元末以来的战乱基本平息,化干戈为玉帛,经济文化交流成为主流,推动了全国范围内更广泛的民族文化交流;以1578年仰华寺法会为标志,蒙古族全民皈依藏传佛教,蒙藏关系空前加强;佛教文化的纽带把河西畏吾(回鹘)与蒙古右翼连接在一起,后者直接参与蒙古佛教文化建设。

  《白史》的编纂过程

  《白史》记载所谓“政教二道”的“历史”,宣扬佛法与王政平行,王政须以佛法为指导的治国思想,建构蒙古“政教二道”。这本书号称最初由忽必烈皇帝所造,后由俺答汗的曾孙切尽黄台吉在sügjü(sungju)地方掘出,与的旧书相互校勘而成。但情况并非如此。实际上,《白史》的编纂过程展现了16世纪汉、蒙、藏、畏吾(回鹘)各民族文化大交流的景象。

  《白史》的主要编纂者是切尽黄台吉。他是明代蒙古右翼鄂尔多斯万户的首领,俺答汗的曾孙。他引导俺答汗皈依佛教并邀请格鲁派首领索南嘉措。1578年,俺答汗与索南嘉措在青海仰华寺会见,蒙古接受藏传佛教为全民宗教。《白史》就是在此背景下编纂的。

  据《万历武功录》记载,当时在俺答汗部落中切尽黄台吉兼统藏汉佛经,他为人明敏而娴于文辞,对于佛典尤为博通。在切尽黄台吉身边有一位归华寺比丘宛冲,宛冲“习学鞑靼(蒙古)、畏吾(回鹘)、西番(藏)番字,向随切尽传经译字,积功劳”。据王振宇研究,宛冲所在的归华寺是肃州东关的一座佛寺。这是16世纪初,从哈密来明朝的畏吾高僧普觉净修国师拜言卜剌所建。拜言卜剌族属先人本为元代撒力畏吾儿,永乐年间举族迁居哈密卫,承袭哈密卫忠顺王属下高僧封号“普觉净修国师”,传至必剌牙失里。1525年,必剌牙失里之侄拜言卜剌袭职。这个归华寺与俺答汗统领的蒙古右翼产生了十分密切的宗教文化关系。

  俺答汗皈依藏传佛教正是在“隆庆和议”后,但是,经过元亡后200年的战乱,16世纪蒙古地区基本不存元代蒙译的佛教典籍。俺答汗向明朝通贡之际,往往向明廷祈求蒙藏文佛经和佛像。据《明实录》《万历武功录》和时任宣大总督王崇古的文集《少保鉴川王公督抚奏议》等文献记载,俺答汗和明廷之间围绕佛事进行过几次交涉。第一次是隆庆五年九月至六年正月间,俺答汗向明朝请求佛经和喇嘛番僧。次年,明廷选派部分僧人,携带《心经》等佛经,至俺答汗处。第二次在隆庆六年七月至万历元年四月。俺答汗遣使明朝说,“圣上与我一心,将写译字生并鞑靼经多赐几部,我传念学好。有西番经并汉经通好,我一字认不的”,请求明廷送给翻译人才和蒙古文经。但京师各寺“原无鞑靼字番经”,其僧人亦“不晓虏字”。于是朝廷命甘肃巡抚都御史廖逢节派人到甘肃庄浪等处寻查蒙古文经。随后,廖逢节在肃州发现蒙古文佛经,于万历元年四月命马你卜剌随带蒙古文《文殊菩萨经》《北斗七星经》等共六卷经卷到俺答汗处。马你卜剌原为哈密人,祖上任哈密卫指挥,后马你卜剌为躲避战乱而内附肃州卫。此人虽然身为军官,但僧人出身,尤精密教,且“能知四国番语,晓三家字意”,精通畏吾、蒙、藏、汉诸语。马你卜剌在俺答汗处扮演了重要顾问的角色,对其政治、军事和宗教活动都有所影响。

  在此背景下,俺答汗蒙古和河西肃州归华寺之间建立了密切的文化关系。肃州归华寺和俺答汗佛教集团越走越近,诸如肃州畏吾人马你卜剌、宛冲等都聚集到俺答汗、切尽黄台吉等蒙古高层的周围,对他们的佛教产生了很大影响。据此,《白史》不同抄本序言里出现的sügjü、sungju等实际上都是“肃州”一词的蒙古语音写及其讹传。

  关于《白史》编纂者的新认识

  我们对《白史》提及的也有新的认识。以往学者只在和汉文必兰纳识里之间做简单比对,忽略了,就认为此人为元文宗国师必兰纳识里。从《元史》的必兰纳识里传中可知,其国师头衔为“三藏国师”,按《白史》写法应作“”,殊异。实际上,在切尽黄台吉时代,肃州归华寺有高僧二人,且与蒙古佛教有关。如前所说,切尽黄台吉的佛教顾问和翻译比丘宛冲来自归华寺。宛冲是畏吾僧人,其名“宛冲”可与对勘。此外,归华寺国师里也确有名叫的国师。《肃镇华夷志》载,归华寺的建立者拜言卜剌的叔父乃哈密卫净修国师必牙剌失里。据《大明英宗睿皇帝宝训》载,元哈密卫普觉净修国师为绰颜帖木儿,天顺七年(1463)其侄子必剌牙失里欲袭叔父国师职,未被允准,仅得封为都纲。必剌牙失里何时袭职缺载,至嘉靖四年(1525)其侄子拜言卜剌袭必剌牙失里的国师之职,可见在此时段里的某一时必剌牙失里被封为国师。汉语必兰纳识里为梵文的直接音译,而必剌牙失里为的畏吾儿语转音pi的对音,故二者实为同一个梵文词。以上信息证明,《白史》里的可能就是必剌牙失里,即归华寺的国师、切尽黄台吉同时期的国师拜言卜剌的叔父。照此看,《白史》里登场的可有两种解释:其一,可能是宛冲的全称,可以汉译为必剌牙失里宛冲国师。其二,或可断为二人,也即归华寺国师必剌牙失里和宛冲二人,(国师、固什)是他们二人共同的头衔。鉴于归华寺畏吾佛教界与俺答汗蒙古的密切关系,以及必剌牙失里、宛冲、等蒙汉人名,第二种解释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当然,《白史》的编纂者还有佚名的蒙藏僧人。如将《白史》和藏文典籍认真比对就会发现,《白史》引用了13世纪的《彰所知论》、14世纪的《莲花遗教》和15世纪的《汉藏史集》,甚至还参考了16世纪成书的《贤者喜宴》等藏文文献。因此,毫无疑问,《白史》的作者不是忽必烈,也不是元文宗的国师必兰纳识里。

  总之,《白史》是切尽黄台吉在肃州归华寺畏吾僧人和他身边的蒙藏文人的参与下编纂的,它是各民族文化交流的产物,而“隆庆议和”以后的和平与稳定形势为此提供了良好的政治环境。

  (作者系内蒙古大学民族古典学高等研究院院长、教授)

【编辑:张云华(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