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翻译教育工作者和学习者都面临翻译教育该何去何从的问题,令翻译教育工作者和学习者深感焦虑,特别是对于尚未毕业的大批翻译专业学习者而言更是如此。表面上看,这样的焦虑来自AI的爆发。然而,这样的焦虑一定是AI带来的吗?在AI爆发之前,翻译专业的学习者走向社会从事翻译对口工作的比例并不高,这些是有相应的调查数据支持的,翻译岗位和翻译市场从来没有在社会上经历过忽冷忽热和大起大落的起伏。这也间接说明,翻译学习者学习翻译的初衷未必是对翻译岗位和翻译市场急功近利的追求,因此更需要我们对包括翻译教育在内的文科知识的学习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跳出传统职业“对口”思维的窠臼,才会在AI面前多一分冷静,从而满足学习者作为文科生内心最真实的诉求。翻译教育是人文学习的一部分,与其他人文学习不同的是,翻译工具性的一面导致人们对于翻译学习有了急功近利的“有用”思维。人文素养在于积累,文科生的主业尤其如此。学习翻译,等于学习语言以及语言背后的思维方式和行为差异等,以利于实现更好的跨文化交际和更有效的文化传播。随着知识的积累,人文素养足以激发学习者的创新潜能和对于专业知识的深化。所以,我们要把暂时的“有用”和“无用”区分开来,也要把专业和职业区分开来,暂时的无用,是对于将来有用的长期投资。
翻译教育属于文科教育,主要与语言教育相关。然而,我们需要认清的是,语言只是整个语言教育的基础,正如语文课的基础作用一样。特别是在近些年,一些教育工作者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问题。当一些高校逐渐将传统上称作的“外国语学院”从“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更名为“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之类的说法时,就已经萌发了将语言作为基础并需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的意识。比如,传统上,前者以开设语种之多为荣,后者以开设语言之精为傲,纵深开设外交、文化、国际贸易、跨境电商、中外戏剧、战略策划、语言哲学和思维对比等专业性课程以及与人工智能、计算机科学、语言学等学科深度融合的课程,多元发展,从而增强学习者的专业素养并扩大其视野,使之真正成为专业型的应用人才、能够适应新时代需求的复合型人才和国际人才。
就翻译本身而言,将人类译者与AI进行比较,因为AI没有意志性,所以意志性决定了译者的行为。意志性统摄下的语言性包括怎样理解和表达,但AI所拥有的语言理解和表达能力,类似鹦鹉学舌而实际并不拥有人类的语言能力。这样的语言理解和表达力,主要是AI在强大的数据库中配对和再编码的结果。这种语言配对和再编码的行为,涉及语言理解、语言生成和语义对齐等几个环节,AI翻译中的语言配对机制包括神经机器翻译(NMT)和数据驱动训练。所以,AI的语言性只是部分得到呈现,而将AI称为“译者”时,注定是临时性的称谓。
人类译者作为社会人,除了拥有总的意志性以及语言性外,还拥有社会性,所以会有荣誉感、成就感等人类意识,故意偏离原文意义而迎合个人或社会目标的行为见之不鲜,而这些在AI身上皆得不到明确的体现。AI翻译本质上是一种语言配对的过程,它通过复杂的算法和大量的数据训练,试图在不同语言之间建立起准确的语义和语法对应关系。以AI为背景审视翻译问题,无疑会使原本易忽略的翻译本体问题得到凸显。而人类译者在与AI和平共处、对其充分利用时,终究要超越技术层面。翻译教育需要坚守人性的价值、专业的素养和社会的责任感。
当人类译者通过翻译证实自己语言转换之间的心路历程、理论认识和生活体验时,AI甚至是多余的。人类译者拥有人文情怀,在通过翻译呈现的字里行间,是有血有肉的人倾心编织的情愫。翻译活动是一项复杂的社会活动,AI难以透视活动参与者的心理和潜意识。正因为人类译者个性化的存在,才使翻译活动变得更加复杂,这种复杂远超语言文字转换本身。
翻译不会随着AI技术的爆发而灰飞烟灭,正如画家不会随着手机拍照模式的快速发展而退出历史舞台,书法家不会在计算机高速的打字面前自惭形秽一样。目的决定手段,选择学习翻译也是如此,至于学习者的目的,不可能与翻译教育指向的办学目标完全一致。在我们大量讨论AI的威胁时,国家鼓励专业博士(DTI)的培养就是明证,AI的翻译伦理以及在翻译方向(译入或译出)上的偏见都是需要研究并认真解决的问题,而国家倡导提升国际传播能力建设,并不取决于谁翻译得更快,谁向原文靠拢得更近。人类身处社会中,能够更好地把握翻译活动的复杂性和各方的需要。
如果翻译学习者选报翻译专业的初心不是为了谋取相应的翻译岗位,那么翻译教育工作者就不宜一味将学习者学习翻译课程和未来的翻译岗位与翻译市场挂起钩来。帮助学习者积淀人文素养是一所普通高等学校应有的文明和文化姿态,高校的生存取决于市场化之前的第一个市场关口,这便是翻译学习者的诉求和自己的目标定位。或者说,决定高校相关专业生存的是它面对的市场——翻译学习者生源。所以,我们要把专业和职业分开来看待,对于重在积累的人文学科和文科生而言尤其如此。
(作者系扬州大学翻译行为研究中心二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