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伦理维度

2026-07-2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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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关于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的科学”,历史科学是关于自然的科学和关于人的科学的结合。从此视域看,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既是一种对资本主义社会现实的科学批判,又是一种对这种社会现实的伦理道德批判,而且还蕴含着丰富的关于未来社会的伦理想象。这种特质贯穿于马克思对商品拜物教、剩余价值生产和资本积累三大核心理论环节的分析与批判中,表明《资本论》及其手稿既是经典的科学著作,也是经典的伦理学著作。

  商品拜物教批判

  马克思对商品拜物教的批判,既是批判资本主义条件下人的认知错误,也是指向资本主义的客观现实。这种现实以物与物的关系掩盖了真实的人与人的关系,带来了人由目的沦为手段的伦理困境。在马克思看来,看似普通的商品,却具有超感觉的社会属性,这种神秘性源于凝结其中的人类劳动,承载着生产、分配、消费等全部人际关系。商品交换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表现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原本由人创造的社会权力,表现为物(货币、资本)所固有的自然属性。这种物化意味着人由社会关系的主人沦为物的奴隶,使得对他人的剥削不被视为人对人的压迫,而被视为物(资本)的自然增殖过程。

  商品交换在形式上要求承认每个人的自由、平等、合作、契约等,马克思通过对货币转化为资本的分析,揭穿了这些观念的虚假性和意识形态性。从表面看,资本家和工人在市场上相遇并完成商品交换,完全符合资产阶级伦理学所标榜的契约正义和形式平等原则,但对工人而言,所谓的自由不过是被迫出售自己劳动力的自由,平等不过是形式的平等而非社会的平等。因此,一旦离开流通而进入商品生产的领域,工人就只剩下一个命运,那就是“让人家来蹂躏”。

  此外,马克思还指出,在资本主义时代,所有人都异化成了资本实现自我增殖的手段。资本家不过是“资本的人格化”,占有抽象财富就是其活动的唯一动机,工人则被简化为一个生产要素和“活器官”,被物化为资本增殖的工具。人的尊严、健康甚至生命,均变成了一个可被量化的成本收益核算中的变量。关键是,这种物化机制还侵袭了现代人的思想和观念,使得人们对其道德罪恶本来应有的认知与反思受到了抑制,从而陷入了集体性的道德麻木,这反过来又成了支撑非人的社会制度平稳运行的有力因素。

  马克思指出,只要这种生产制度存在,拜物教及其非人后果就会存在,货币就会成为“有形的神明”,甚至良心、名誉等也可以取得商品形式。由于批判者本人在资本主义时代也必然受拜物教支配,因而如空想社会主义者那样仅对资本主义展开道德批判是困难重重且说服力有限的。要从根本上突破商品拜物教的统治,就必须从根本上变革支撑机制即商品生产制度本身。

  剩余价值生产批判

  对剩余价值生产的批判分析,涉及对资本主义商品生产机制本身的内在批判,是马克思商品拜物教的批判的提升和推进。借此,马克思讨论了剩余价值生产的两种形式及其关系,揭示出资本主义社会生产本身就是一种隐蔽而强制的资本奴役劳动的剥削机制。

  马克思指出,剩余价值的源泉是资本家购买的劳动力商品的使用价值,正是这种特殊商品的存在,构成了资本主义剥削的秘密和源泉。在劳动力商品的消费即商品生产过程中,商品交换过程中存在的不平等和强制关系体现得尤为明显。资本家会在限定的工作时间内尽可能突破一切生理和道德界限,他“不愿意被盗窃”,这充分体现了资本主义生产结构本身的强制性和非正义性。

  马克思使用了“吸血鬼”的比喻来说明资本家在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中对工人的剥削。他指出,资本家的灵魂是“资本的灵魂”,会像“吸血鬼”一样,“无限度地榨取劳动力”,致使劳动者身体畸形、精神崩溃、寿命骤减。现代工厂制度本质上就是一种现代奴隶制。这种制度性的暴力,无论披上多么合法的契约外衣,在道德上都是罪恶的。在相对剩余价值生产中,资本主义通过技术的运用和生产效率的提高,进入了工场手工业和机器大工业生产阶段,但在工场手工业中,工人变成了“局部工人”和“畸形物”。机器大工业则使现实的人完全沦为资本增殖的工具。工人不是利用机器反而是“服侍机器”。机器还使各种劳动平等化或均等化,创造了“一种兵营式的纪律”来实现对工人的驯化,机器工厂就是傅立叶所说的“温和的监狱”。这表明,技术进步并未带来人的解放,反而加剧了资本对人的控制,塑造了顺从、麻木的工业人格。

  对此,马克思秉持人的解放立场,要求变革资本主义的生产机制。于是,他在完成上述分析批判后,合乎情理地转向了对只有必要劳动而没有剩余劳动的情况的讨论,并主张扬弃资本主义生产制度的社会是消灭了阶级关系和阶级剥削的社会。在那里,所有社会成员除了必要劳动之外,都充分享受发展自己的自由活动、脑力活动和社会活动的时间。这是正义的社会制度。与之相比,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结构性、非正义性,并非偶然的偏差,而是制度性的必然。马克思的批判有力地回击了为资本主义辩护的伦理学说,确立了劳动尊严和人类解放的崇高价值。

  对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批判

  在对资本积累及其趋势的分析中,马克思揭示了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特征、后果及其一般规律,批判了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暴虐和残酷,同时他还基于历史辩证法指出了资本主义“剥夺者必然被剥夺”的历史命运,未来社会将“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

  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简单再生产证明工资不过是工人通过自己的生产劳动不断再生产出来的,这里,工人阶级不过是“有自我意识的生产工具”。资本主义的扩大再生产则展现了商品生产的所有权规律如何转化为资本主义的占有规律。资本主义生产制度下,所有权对资本家来说,不过是占有他人无酬劳动或其产品的权利,对工人来说则是不能占有自己的产品的权利。所有权和劳动的分离是这种生产方式的必然结果。

  马克思还专门讨论了资本积累的一般规律,尤其指出资本主义的扩大再生产就是相对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的累进生产,是不断地生产出“一支可供支配的产业后备军”,由此把工人变成了“多余的人”,最终必然带来资本主义财富的积累和贫困的积累。这是资本主义积累绝对的、一般的规律。在“原始积累”部分,马克思辛辣地讽刺了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编造的“勤劳致富”的田园诗,并用大量的历史案例证明,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过程充满了暴力、残酷和非人道,这是通过“剑与火”而绝不是通过和平的交换来实现的。这意味着,资本主义的地基建立在对直接生产者的暴力剥削之上,资本主义的整个法权体系一开始就带有原罪的烙印。

  面对资本主义的社会现实,马克思还运用历史辩证法指出了资本主义的历史命运,给出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的论断,这是在更高阶段上“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也是在更高社会历史阶段上实现人与社会的和谐统一。“剥夺者被剥夺”既是经济规律的必然结果,更是历史正义的实现,是历史必然性与道德正当性的内在统一。马克思设想的未来社会形态,将消除人与物、人与人的异化关系,消除商品的交换价值对使用价值的僭越,改变物对人的统治而实现物为人服务,进而真正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作者系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编辑:王志强(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