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后工业化阶段，需求不足是制约经济增长的普遍问题，也是经济增长最主要的制约因素。通过对西方代表性经济体在1750—2020年工业化进程的考察发现，其经济增长普遍呈现出“倒V型”长周期规律。美国在1950年前后出现倒V型反转；英国、德国、法国等国家则在1900年后相继走向衰落；苏联和日本也在1960—1990年先后遭遇增长反转。这一现象不仅揭示了西方工业化增长模式内在的不可持续性，也对传统经济增长理论在实证层面构成了挑战。传统增长理论（涵盖内生增长系列模型理论和一致增长系列模型理论）主要聚焦于供给侧（生产侧）要素的积累及其增长实现机制，却未对需求侧因素及其机制予以充分重视和考量。

　　关于需求不足的问题，存在三种较为主流的解释。其一，产能过剩。生产技术发展迅猛，超越了需求增长的速度，导致需求出现相对不足。其二，收入分配不均。高收入群体的消费需求已达饱和状态，而低收入群体受限于购买力，难以形成有效需求。其三，结构性失衡。受国际竞争等因素的影响，产业链供需不可避免地出现结构性失衡，进而造成瞬时性或阶段性的产能过剩，或者相对需求不足。此外，消费观念的转变、人口结构的变化以及社会保障体系的不完善等因素，也会在不同程度上对需求的释放和持续增长产生影响。这些解释都包含一定程度的合理性，但本质上都只是对局部过程或中间过程部分机制的理解。

　　一个能系统解释“长周期规律机制”的创新性理论是有限需求理论。传统宏观经济学理论中总是习惯于笼统地假定人们的总需求是各类产品需求的总和，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实际上造成一个极大“累加谬误”，即累加后的需求总量很自然是无限的，因为人们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总是会有对新产品的持续增加的需求。在这样假设下的传统增长模型中，因为总需求被假定为无限的，所以生产供给可以持续发展而没有上限，增长就可以是长期可持续的。

　　这一累加谬误其实很容易被分解开来看清楚。现实中人们对几乎所有的一般商品（生存型或便利型）的具体需求都是有限的。在引入分类商品的模型经济体系中，人们对越是低端的商品的需求刚性越高，这些吃穿用类商品的技术附加值越少，入门条件越低，竞争性越强，利润率就越低；反之，越是高端的商品，需求弹性越大，同时技术附加值越高，利润率也越高。按照技术含量高低排序，需求结构呈现正三角形态，即需求越往上越少；但供给侧结构由于利润率越来越高，形成的资本资源聚集度越来越高，而呈现倒三角形态。这就内生性地形成供需结构的天然正负三角结构的不一致性。正是这种潜在的不一致性，在工业化深化的过程中逐渐引致了系统性的需求不足或产能过剩现象。

　　当然在此过程中也伴随着财富结构差距的不断扩大，因而也很容易被理解为财富结构差距是需求不足的诱因。财富结构极度不均的确会加重需求不足的程度和演化速度，但它不是诱因，是伴生品。深层机制是需求的有限性效应。根据有限需求理论，需求有限性效应可概括为：任意分类产品的总需求空间从不同的时空维度看总是有限的；供需结构矛盾在纯自由市场经济中自然的演化趋势必然形成“倒V型”长期不可持续性周期；凯恩斯主义式国家干预措施可以一定程度缓解或化解资本主义经济中短期剧烈的金融经济周期性危机，但不能根本扭转长周期趋势（短期性措施如货币财政政策等只有短周期性效应，长期中性，因而无法完成中长期周期管理任务）。这一理论内涵的本质印证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对资本主义矛盾性的深刻洞察，破解之策也必然蕴含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基本思想之中。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推动经济发展质量、效率、动力持续增强的机制研究”（22ZDA042）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广州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