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地区主义融合了实践理论和地区主义理论，以发展—安全关联为分析框架，提出参与地区进程的行为体构成了地区实践共同体，他们在发展即安全的背景下，以经济发展作为地区“主导实践”（anchoring practice），搭建地区互动基础设施，约束或赋能其他实践，进而形成了发展与安全的良性互动。

　　东亚长和平的理论争鸣

　　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东亚地区再也没有爆发过战争，这一现象被称为东亚长和平。然而，既有西方主流国际关系理论，包括基于欧洲一体化经验的地区主义理论，并不能解释东亚长和平。欧洲一体化的地区主义理论认为，地区进程就是高度制度化和条约化的进程。但是东亚地区并没有照搬欧洲一体化模式。建构主义认为，国际秩序是由身份和认同决定的，国际行为体之间认同度越高，合作的可能性越大，国际秩序越稳定。欧洲一体化模式发展到欧盟阶段就是将规范和认同置于地区进程的核心。但是，东亚地区各国之间在经济发展水平、文化传统和社会制度等方面差异很大，因此不仅不强求形成单一身份或认同，反而将包容多样性作为地区珍视的价值。对此，经济学家从经济发展的角度做了相关研究，但未能触及政治安全。

　　综上所述，西方主流理论、基于欧洲经验的地区主义和基于东亚经验的既有研究，对于东亚长和平现象均不同程度地存在解释力不足的问题。而发展地区主义正是在上述争鸣中，试图超越不同范式的藩篱，基于发展中的地区经验，突出经济发展作为国际实践重要动力，生发出新的分支，补充和丰富了地区主义理论。

　　从国际实践到发展地区主义

　　本文提出的发展地区主义立足于东亚长和平的历史实践，建立在比较地区主义和国际实践理论的基础之上，并接受以下基本假定。第一，地区主义不等于欧洲一体化和欧盟进程，不同地区完全可能产生不同的地区合作模式。第二，实践是社会认可的产生绩效的行动，东亚发展和平进程可以被看作一个实践集合。第三，背景知识是参与实践的行为体的默会知识，是不言自明的、前反思的感知和习惯，实践即具象化的背景知识。第四，主导实践是实践集合中最具根本性的实践，它为参与实践的行为体开展互动搭建基础设施，提供结构、制度、规则和场域边界等方面的参数，约束或赋能其他实践。

　　之所以借鉴国际实践理论，主要基于以下因素。第一，实践将行为体与结构联系起来，激发行为体能动潜力，使行为体能够再造或改变结构。因此，实践理论能够较好捕捉动态的地区进程，解释地区结构的变化。第二，实践将物质性因素与观念性因素联系起来，是较为理想的折中主义分析工具。实践发生在物理世界中，对世界产生作用。第三，实践突出了情境的重要性。情境是实践在特定时空中展开时所依赖并不断再生产的要素总和，包括物质要素、共有观念、规则惯例、行为体和行动者之间的互动关系等。

　　发展地区主义认为，参与地区进程的国家越是优先发展经济，就越有可能降低地区层面的冲突风险，越有可能实现地区可持续和平。而地区进程被视为一系列国际实践的集合，经济发展是其中的主导实践。优先发展经济，以经济发展作为地区互动的主导实践，使更为广泛的地区一体化实践成为可能，并形成发展与安全的良性互动。第一，以经济发展作为地区合作主导实践是由地区各国共享的背景知识决定的。第二，经济发展的实践需要各国之间首先和平相处，以维护地区基本稳定作为先决条件。第三，开展发展合作需要以务实主义精神，开展功能性合作，要将基础设施建设、经贸合作与扶贫减贫作为实现经济发展的基本手段予以优先考虑。第四，发展优先的实践塑造了各国对其安全利益的认知，鼓励各方化解安全风险、冷却热点问题，抑制冲突升级，尽量减少对整体合作造成的损害，以稳定的政治安全环境维护持续发展的良好势头。第五，持续的经济增长有望给地区各国带来更为全面的发展，消除不稳定的根源，获得更高水平的安全，从而形成安全与发展的良性循环。

　　发展地区主义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作为国际互动中的主导实践，发展合作搭建行为体互动的物质和规范基础设施，制定议程，塑造共识、承诺和习惯。在国际互动中，国家越是优先经济发展合作，就越有可能化解安全风险和冲突，维护可持续和平。发展地区主义主要在三个方面作出了理论贡献。一是基于当代东亚地区合作实践，丰富了地区主义理论和比较地区主义研究议程。二是在地区层面探索了大国崛起情境下，实现和平的体系变革的可能性和有效路径。三是鉴于中国实践对于发展地区主义理论构建的重要性和特殊意义，为构建中国国际关系学自主知识体系做出了有益尝试。

　　发展地区主义的现实有效性取决于三个关键因素。一是“发展即安全”的共有观念和背景知识。二是多边合作的务实主义路径，即始终坚持“发展优先”。三是经济增长的绩效。如果未能实现有效的经济增长，发展和平进程就有可能脱离惯性的轨道。此外，从长远看，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需要更实质性的规则体系和更深层次的价值体系支撑。

　　东亚地区是全球经济最具活力的地区，也是大国利益交织和竞争最为激烈的地区，具有影响体系全局的重要战略意义。当前，国际格局加速演变，东亚地区进程面临合作碎片化和发展安全化的逆转。在此形势下，发展地区主义理论的提出具有格外重要的现实意义。如何适应权力结构变化，实现共享体系红利的、和平的变革？发展地区主义的启示是，主要利益攸关方应保持全球经济开放，将经济发展合作始终置于国家间互动的优先地位，以可持续发展合作化解结构变动的张力，维护全球可持续安全与人类可持续发展。

　　（作者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研究生院院长、国际关系学院教授）